月上中天,賓客們終於開始陸陸續續告辭。蕭錦瑜也起身,來到主位前,向兀木脫元帥行禮告辭。
兀木脫今晚喝得不少,拍著蕭錦瑜的肩膀,大著舌頭笑道:
「鬼面將軍今日怎走得這般早?可是酒量不如從前了?哈哈!今日我母親壽辰,王城有頭有臉的人家姑娘來了不少,將軍可有瞧上眼的?若是有,儘管告訴本帥,本帥親自為你牽線做媒!以將軍之才,早就該成個家了!」
蕭錦瑜面具後的眼神毫無波瀾,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帶著慣有的低沉沙啞:
「元帥說笑了。末將容貌醜陋,性情粗鄙,這副鬼樣子,莫要嚇壞了好人家的姑娘。平日裡若有需求,去萬花樓解決便是,何苦禍害他人。」
他說得直白而粗俗,完全符合一個「只懂打仗、不通人情」的悍將形象。
兀木脫聞言,又是一陣大笑,倒也並不勉強:「行!將軍灑脫!等你哪天真有看上的,再告訴本帥不遲!去吧去吧!」
「謝元帥體諒。末將告退。」蕭錦瑜再次躬身,隨後轉身,大步離開了依舊殘留著酒肉氣息的元帥府。他的親衛牽馬等候在外,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王城深夜的街道盡頭。
而元帥府內,幾道如同影子般的身影,也隨著最後一批收拾殘局的僕役,悄無聲息地混出了後門,回到了那座租住的小院。
院門緊閉,油燈點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蕭勇和長風身上。
「記號確認了,」蕭勇沉聲道,臉上帶著壓抑的激動。
蕭錦璃一直緊繃的肩膀,直到此刻,才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分。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堅定和隱隱的水光。
「好。」她只說了一個字,卻重若千鈞。
找到了,確認了,接上頭了。她的三弟錦瑜,還活著,在北狄的將軍府中。但無論如何,他還活著,並且,依然記得自己是蕭家人。
這時精通北狄語言的暗六立刻將聽到的、鬼面將軍與元帥的對話低聲複述了一遍。
「將軍說『若有需求,去萬花樓解決便是』這會不會是在暗示我們?」玄一壓低聲音,眼中閃著揣測的光芒。
萬花樓?蕭錦璃與楚雲墨對視一眼。那地方是三教九流匯聚之處,人多眼雜,卻也最適合渾水摸魚、掩人耳目。尤其是一個「容貌醜陋」、「性情粗鄙」的將軍去那裡尋歡作樂,更是合情合理,不會引起任何額外懷疑。
長風低聲贊同,「很有可能!他特意在元帥面前提到萬花樓,或許就是想讓我們聽到,給出一個可能的見面地點!」
「事不宜遲,立刻去萬花樓!」蕭錦璃當機立斷。
一行人不再耽擱,借著夜色掩護,迅速朝著王城中最為燈火輝煌、笙歌不斷的那片區域趕去。尚未靠近,脂粉香膩的氣味和隱約的絲竹調笑聲便已隨風飄來。
他們剛來到萬花樓那掛著大紅燈籠、裝飾俗艷的門樓前,便見一隊人馬也恰好行至。為首之人,戴著猙獰的青銅鬼面具,正是「鬼面將軍」蕭錦瑜!他身後跟著四五個身形健碩、腰佩彎刀的狄人親衛。
一個親衛似乎有些詫異,笑著用狄語問道:「將軍,今日怎的有此雅興?可是壽宴上酒意未盡?」
蕭錦瑜的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帶著一絲刻意的不耐和粗野:「別提了!元帥非要給我說媒,本將軍這副尊容,豈不嚇壞那些嬌滴滴的小娘子?不如來這兒自在!看看這裡的姑娘,見了本將軍是嚇得尖叫,還是為了銀子強顏歡笑!哈哈哈!」 他笑聲刻意放大,引得門口幾個攬客的姑娘都好奇又畏懼地望過來。
他拍了拍旁邊親衛的肩膀:「你們也去,各自找樂子!今晚算我的帳!」
親衛們聞言,頓時眉開眼笑,連聲道謝:「多謝將軍!將軍痛快!」
楚雲墨等人隱在暗處,將這番對話聽得真切。老胡迅速低聲翻譯。蕭錦璃心中一定,這分明是錦瑜在為他們製造機會!他獨自進入,又遣散親衛,正是為了方便會面!
眼見蕭錦瑜被滿臉堆笑的老鴇迎了進去,楚雲墨對身後幾人使了個眼色。精通狄語的老胡立刻上前,也扮作尋常尋歡客的模樣,帶著商隊裡幾個想開開眼界的同伴跟著人流走進了萬花樓。
樓內更是喧囂,靡靡之音盈耳,濃烈的香氣混雜著酒氣。各色男女調笑嬉鬧,光影搖曳。老胡熟絡地跟龜公交涉,很快也要了一個二樓位置較偏的包間。
一個濃妝艷抹的婦人引著他們上樓,推開一扇描金繪彩的房門。屋內陳設俗艷,鋪著厚地毯,設有矮榻酒桌。幾人剛進去不久,便有幾個衣著暴露、容貌各異的姑娘被帶了進來,搔首弄姿。
老胡隨意點了兩個看起來還算順眼的留下,其他被打發走。留下的姑娘剛嬌笑著要斟酒,夜四已如同鬼魅般閃身上前,指尖輕彈,些許無色無味的粉末落入她們面前的酒杯。
姑娘們不疑有他,飲下不久,便眼神迷離,軟軟地癱倒在厚厚的地毯上,沉沉睡去。
「看著她們。」 楚雲墨對留下的一名暗衛低語,隨即示意其他人。
夜四和長風動作極快,輕輕推開一扇,外面是連接著隔壁包間外廊的狹窄木質檐廊,通常用來懸掛燈籠或晾曬雜物。
沒有絲毫猶豫,夜四第一個翻出,如履平地般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隔壁包間的窗外,側耳傾聽片刻,然後對這邊做了個安全的手勢。蕭錦璃、楚雲墨、長風等人依次迅速而輕巧地翻越過去。
剛在隔壁包間的窗下陰影中站穩,便聽到門口傳來老鴇諂媚的聲音和腳步聲。
「將軍,姑娘們來了,都是我們樓里最會伺候人的,包您滿意!」老鴇帶著幾個香風撲鼻的身影停在了門口。
蕭錦璃反應極快,迅速從懷中取出一顆小小的蠟丸,塞蕭錦瑜手裡,用幾乎微不可聞的氣聲快速道:「放酒里,給那姑娘喝下。」
說完,立刻與楚雲墨等人迅速隱入包間內厚重的帷幔之後和家具的陰影里,屏息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