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坐在上首的軟榻上，羅氏、李氏、周氏、趙氏依次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蕭錦璃、蕭錦書、蕭錦珍、蕭錦璦幾個小輩則坐在更下首的繡墩上。楚雲墨和福伯，一個坐在靠近蕭錦璃的客位，一個垂手站在老夫人側後方不遠。
屋內一時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夫人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蕭錦璃身上，聲音沉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璃兒，這裡沒有外人。現在，可以說了。」
蕭錦璃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她沒有直接說話，而是起身，先將紙條遞給了三嬸周氏。
周氏有些茫然地接過，下意識地展開。上面寫著：
「一切安好，勿念。」
周氏的眼睛猛地睜大，握著紙條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她死死盯著那熟悉的筆跡，仿佛要將那張薄薄的紙片看穿。
「這、這是……」她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帶著難以置信的顫音，「這是……錦瑜的字？」
她抬起頭，看向蕭錦璃，眼圈瞬間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她認得！那是她親自握著兒子的手，一筆一畫教他寫的！錦瑜寫字有個習慣，最後一筆總喜歡微微上挑，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羈——這張紙條上的字，一模一樣！
「錦瑜……錦瑜是不是還活著？」周氏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帶得身後的椅子都晃了晃。
她顧不上這些，幾步衝到蕭錦璃面前，一把抓住侄女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璃兒，你告訴三嬸，這到底是不是錦瑜寫的？他在哪裡？他現在怎麼樣了？！」
她的聲音又急又抖，眼淚已經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自從西境噩耗傳來，周氏表面上撐著，夜裡卻不知哭濕了多少回枕頭。
如今驟然看到兒子的筆跡，那份壓抑了太久的悲痛和希望，像決堤的洪水般衝垮了她所有的鎮定。
「娘！您別急，先坐下！」蕭錦珍趕緊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自己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她同樣看清了紙條上的字，那是哥哥的字！同胞哥哥可能還活著的消息，像一道驚雷劈進她心裡，激起的不僅是狂喜，還有生怕這是一場夢的恐懼。
但她比母親更快穩住了心神，緊緊攙扶著周氏，轉頭看向蕭錦璃，眼中也蓄滿了淚光，卻強忍著：「長姐，您慢慢說，我們都聽著呢。」
蕭錦璃反手握住周氏冰涼顫抖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蕭錦珍的手背，溫聲道：「三嬸，珍兒，你們先別激動。這確實是錦瑜親筆所寫，他如今……人在北狄。」
「北狄？！」周氏倒抽一口涼氣，臉色更白了，「他、他怎麼會在北狄？北狄那群豺狼！他們是不是把錦瑜抓去的？他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一想到兒子可能受苦，周氏的心就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過氣。
「三嬸，您先聽我說完。」蕭錦璃扶著她慢慢坐回椅子，聲音清晰而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錦瑜北狄軍中，是北狄新晉的鬼面將軍。」
「什麼？！」這一次，不止周氏，連老夫人、羅氏、李氏、趙氏，甚至蕭錦書都驚呼出聲。
這消息太過震撼，以至於所有人都一時失語。
蕭錦珍扶著母親的手也在微微發抖，她看著長姐，眼中滿是震驚與困惑。
蕭錦璃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她走到老夫人面前，從周氏手中輕輕取回那張紙條，遞給祖母：「祖母，您請看。」
老夫人接過紙條，蒼老的手同樣有些顫抖。她湊近燭火，仔仔細細地看著那短短六個字。看著看著，她的眼眶也濕潤了，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翻騰的情緒。
「是瑜哥兒的字……是他……」老夫人喃喃道，抬頭看向蕭錦璃時，目光已恢復了往日的睿智與沉著，只是聲音仍有些沙啞。
「璃兒，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錦瑜既然活著，為何不回來？又怎會成為北狄的將軍？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蕭錦璃點頭繼續解釋道：「其實，上次我歸家就匆忙離開，正是因為收到了暗衛從北邊傳回的密信。」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周氏含淚的眼中：「說是北狄新晉那位鬼面將軍，看身形步態，極有可能是我蕭家子弟。他們不敢確定，但懷疑……是錦瑜，或者錦璋。」
「錦璋」兩個字輕輕落下，周氏的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晃，蕭錦珍連忙更緊地扶住母親，自己的眼圈也紅了。雙生子……若有一個還活著，那另一個呢？希望與更深的痛楚交織，讓人的心像被撕扯著。
蕭錦璃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將那份艱難的選擇攤開在家人面前：「事關重大，我必須親自去確認。所以，我才與雲墨，去北狄走了一趟。」
她看著周氏，眼中帶著真摯的歉意，「三嬸，我見到錦瑜了。我讓他……跟我回來。可是他說，他要留在北狄做內應。」
她上前一步，握住周氏冰涼的手，微微低頭：「三嬸，對不起。我沒能……沒能說動他跟我回來。他心意已決。」
「不！不不不……」周氏聞言，反而用力搖頭，另一隻手也覆上來，緊緊回握住蕭錦璃的手，眼淚撲簌簌滾落，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璃兒，這怎麼能怪你？這怎麼能怪你呢！」
她努力想讓自己的話更完整些：「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他是蕭家的兒郎，他爹，他祖父，都是頂天立地的將軍……他選了那條更險、更難的路，我……我這個當娘的，心裡再疼、再怕，也不能扯他的後腿啊！」
周氏說著，淚眼模糊地看著蕭錦璃，那份感激發自肺腑：「璃兒，三嬸謝謝你……真的謝謝你！謝謝你為了確認消息，特意跑了那麼遠、那麼危險的地方一趟！謝謝你告訴我，我的瑜哥兒……他還活著！」
只要人還活著，就是上天最大的恩賜。至於他在哪裡，在做什麼，比起生死，似乎都成了可以暫時擱置的次要問題。可作為一個母親，那份揪心終究是壓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