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緩了口氣,抓住蕭錦璃的手不自覺地收緊,眼中是揮之不去的擔憂:「可是璃兒……他在北狄,會不會……會不會很危險?他現在……過得怎麼樣?吃得飽嗎?穿得暖嗎?有沒有人欺負他?」
一連串的問題,是一個母親最樸素、最焦灼的牽掛。
蕭錦璃輕輕拍著周氏的手背,聲音溫和卻肯定:「三嬸,您別太擔心。錦瑜他現在已經是北狄軍中有名號的將軍了,生活起居、一應供給,都不會差。我親眼見了他,他比從前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神很亮,很堅定,身子骨也結實。」
她略微壓低了聲音,確保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周氏耳中:「而且,我把暗衛留在了那邊。我囑咐他們,萬事以錦瑜的安全為第一要務。」
「他們的任務就是配合錦瑜,保護錦瑜。若真遇到危及性命的關頭,可以不擇手段,不計代價,也必須護住錦瑜,把他安全帶出來。這一點,我向您保證。」
「好……好……這就好……有人護著他就好……」周氏喃喃地重複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那緊繃的心弦一旦得到些許安慰,壓抑了太久的情潮便再也控制不住。
她轉過身,一把將身邊的女兒錦珍緊緊摟進懷裡,像是要透過女兒感受到遠方兒子的存在一般。她把臉埋在女兒的肩膀上,終於不再壓抑,放聲痛哭起來。
那哭聲並不尖利,卻沉甸甸的,飽含了一個母親失而復得的狂喜、日夜煎熬的心疼、對兒子身處險境的恐懼,以及所有複雜情緒宣洩而出的洪流。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仿佛要把這兩年多來積攢的眼淚一次流干。
「我的瑜兒啊……娘的瑜兒啊……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就好……你可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她斷斷續續地嗚咽著,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淚水。
蕭錦珍被母親緊緊抱著,感受著母親滾燙的淚水浸濕自己的衣襟,她也再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她回抱住母親,小手輕輕拍著母親的後背,哽咽著安慰:「娘……娘您別哭,哥哥他厲害著呢,他一定能保護好自己,長姐也安排了人幫他,他會好好的……一定會好好的……」
母女倆相擁而泣的畫面,讓屋內其他人都紅了眼眶。
羅氏悄悄側過身,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作為母親,她太懂周氏此刻的心情了。
此刻,她心中充滿了對妯娌的感同身受,也為周氏感到由衷的慶幸和歡喜。她起身,輕輕走到周氏身邊,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周氏因哭泣而顫抖的背脊,無聲地傳遞著支持。
李氏也是性情中人,看著三嫂哭成這樣,自己的鼻子也酸得厲害。她想起自己那還未有消息的大兒子錦琦,心中又是期盼又是酸楚,但此刻更多的是為周氏高興。
她幾步上前,握住了周氏的一隻手,用力捏了捏,粗聲粗氣卻滿是真誠地說道:「三嫂,這是喜事!天大的喜事!瑜哥兒有出息,有擔當!咱們蕭家的種,到哪兒都是好樣的!你別光顧著哭,也得笑啊!孩子還活著,比什麼都強!」
趙氏將一方乾淨的軟帕輕輕塞進周氏手裡,低聲道:「三嫂,擦擦眼淚。錦瑜那孩子機靈,又有璃兒安排的人照應,定會逢凶化吉的。咱們在家好好的,就是對他最大的支持了。」
幾位妯娌圍攏過來,你一言我一語的安慰。她們或許性格迥異,出身不同,但這一刻,作為蕭家的媳婦,作為母親,她們的心情是一樣的。
直到周氏的哭聲漸漸轉為低低的抽噎,老夫人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沉穩力量:「好了,老三媳婦。哭過這一場,就把心放寬些。瑜哥兒選了一條英雄路,咱們做家人的,不能給他添亂,更不能成了他的牽掛和軟肋。」
蕭錦璃的目光緩緩掃過家人,另一個希望,也一併托出了。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比方才更加清晰、篤定,帶著一種鼓舞人心的力量:
「其實,關於錦璋……」她刻意頓了頓,果然看到周氏猛地抬起頭,連呼吸都屏住了,蕭錦珍也睜大了眼睛,「當時錦瑜還告訴我,那一戰,他和錦璋是一起從重圍中衝出來的。」
「當真?!」周氏失聲道,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有決堤之勢,但這次,裡面燃燒著更熾烈的期盼。
蕭錦璃重重點頭:「為了分散追兵的注意力,增大活下去的機會,他們兄弟倆……選擇了分開跑,約定在安全的地方匯合。」
「只是後來錦瑜按約定回去找過,沒有找到錦璋的蹤跡。西境戰後混亂,屍橫遍野,又經西陵游騎清掃,很多事……已難以查證。」
周氏眼中的光黯了黯,但蕭錦璃緊接著的話,又如火種般重新點燃了它:「但是,沒有找到,未必就是壞消息。」
「我相信以錦璋的身手和機敏,既然沒有死在那場戰爭里,那麼,憑他的本事,我相信——他一定還活著!也許流落到了別處,也許遇到了別的機緣,但他一定還在這世上的某個地方!」
她的話語斬釘截鐵,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信念。這信念感染了在場的每一個人。是啊,蕭家的兒郎,哪有那麼容易就認命?
蕭錦璃看向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楚雲墨,唇角微揚:「關於這一點,雲墨當時也在場,他可以作證。而且,雲墨還特意留下了兩個精通北狄語言和習俗的得力人手給錦瑜,更備下了一些防身藥物。有這些助力,錦瑜在北狄的根基,也能更穩些。」
唰的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楚雲墨。
周氏從椅子起來,就要給楚雲墨行禮,「楚公子!大恩大德……我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您!您對我們錦瑜的這份援手,我們一定謹記在心。」
楚雲墨早在周氏起身時便已站起,此刻微微側身,避開了周氏的禮,伸手扶住,語氣平和卻真誠:
「三夫人言重了,萬萬不必如此。錦瑜兄深入虎穴,膽識過人,雲墨敬佩。所做不過些微小事,不足掛齒。況且,錦璃的事,便是我的事。她的弟弟,自然也是我要護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