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在蕭家廚娘的精心料理下，倒也頗為豐盛可口，多是青州本地時鮮野味，烹製得宜。席間，蕭遠堂起初戰戰兢兢，斟酒布菜都小心翼翼，話也不敢多說。
倒是魏勛和宋坤心情頗佳，又存了結交之心，態度溫和，主動問起村里農事、收成、人口等家常話題。
蕭遠堂漸漸放鬆了些，也能磕磕絆絆地答上幾句，蕭文博偶爾在祖父卡殼時，恭敬地補充一兩句，言辭清晰，條理分明，引得魏勛多看了他幾眼，心中記下了這個沉穩的鄉下少年。
一頓飯算是主客盡歡。只是蕭遠堂這頓飯吃得是心驚膽戰與榮耀激動交織，回去後怕是能跟兒孫念叨上好幾年。
飯後，魏勛和宋坤不再多留，起身告辭。他們心中記掛著要儘快回去商議具體方案，也需要為借調蕭家老兵之事做好鋪墊。
蕭錦璃和福伯將二人送至府門外，雙方約定三日後，由福伯帶人選前往州府衙門細談。
送走貴客，蕭錦璃卻沒有立刻回房休息，而是將福伯喚至書房。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迎春守在門外，低聲道，「福伯，今日魏大人所請，確是一個契機。你抽空去一趟後山，與趙猛仔細商議，挑選一組人。要選那些經驗最老道、性情最沉穩、也最懂得如何與普通村民打交道的。」
「告訴他們，此番出去，是協助官府，指導鄉民自保，意義重大。但也要叮囑他們，行事需謹慎，只傳授防禦布置與基礎訓練之法，涉及軍陣、更深搏殺技巧，不可輕傳。一切以自身安全與蕭家隱秘為第一要務。」
她目光深遠，聲音壓得更低：「只有讓青州更多的村鎮都像蕭家村一樣『硬』起來，亂子才會被遏制在最小的範圍，我們蕭家在這裡，才不會顯得過於突兀，才能更好地……做我們自己的事。」
福伯神色一凜，鄭重應道：「大小姐思慮周全，老奴明白。定會與趙猛挑選最合適的人手。此事，老奴會辦妥當。」
兩日後，楚雲墨帶著長風，風塵僕僕地回到了蕭家村。
「京城有變。」他找到蕭錦璃開門見山。
蕭錦璃心示意他坐下說，親自倒了杯熱茶推過去。
楚雲墨接過，卻未喝，目光沉沉地看著她：「我們的人傳回確切消息，齊王慕容燁前段時間進獻給皇帝的一名美人，診出了喜脈。」
楚雲墨繼續道：「皇帝龍心大悅，認為此乃天賜祥瑞，是自己煉丹修道有成、煥發青春的吉兆。不僅重賞了那名美人，還賞賜了齊王大量珠寶珍玩，並在朝堂上公開褒獎齊王孝心可嘉。」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冷峭，「更重要的是，近來皇帝對朝政越發倦怠，煉丹問道占據了大半精力。許多原本需要他親自批閱的奏章，如今都直接交給中書省處理，而中書省幾位大臣……與齊王來往甚密。有一些事務，皇帝直接交給了齊王協理。」
蕭錦璃緩緩放下茶杯，指尖冰涼。這個消息，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她的心湖，激起了漣漪。
上一世根本沒有這樣的事！
上一世，慕容燁確實野心勃勃，但皇帝的衰老和昏聵是一個相對緩慢的過程，也沒有如此早地沉迷煉丹到不理朝政的地步。更沒有什麼美人懷孕得寵。
是因為自己重生了嗎？
因為她攪亂了局勢，間接影響了京城某些勢力的平衡？還是因為沒有自己的幫扶迫使慕容燁不得不更激進地鞏固帝寵？
種種念頭在蕭錦璃腦中飛速閃過。重生帶來的先知優勢，在此刻似乎變得模糊不清。許多事情，已經走上了與前世截然不同的岔路。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抬眸看向楚雲墨，問出了另一個關鍵：
「那睿王呢？太后……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齊王坐大？她應該是最想扶持睿王上位的人。」
提到太后和睿王，楚雲墨嘴角勾起一絲弧度，聲音壓得極低，「太后？她或許曾經想過為睿王爭一爭。但現在……依我看，她更想的，是讓自己、讓趙貴妃，還有睿王，能夠活著，安穩地活著。」
蕭錦璃瞳孔微縮：「此言何意？」
楚雲墨端起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仿佛要壓下喉間某種冰冷的情緒：「你我都知道，皇帝並非太后親生。這些年，不過是維持著表面那點可憐的母慈子孝，實則離心離德，防備甚深。」
「否則，太后當年為何讓趙家逐漸退出京城權力中心，韜光養晦？又為何自己帶著趙貴妃、二公主和年幼的睿王，長年累月地住在別院，近乎隱退？那不只是休養，更是避禍，是表態——她們無意於那淌渾水。」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洞察世情的銳利：「以前天下還算太平，朝局雖有齟齬但大體平穩，太后或許還存著幾分希望，想著徐徐圖之。」
「可如今呢？外面是天災人禍，民不聊生；朝堂上是黨同伐異，烏煙瘴氣；皇帝本人更是煉丹修道，昏聵日甚。這樣一個爛攤子，搶來做什麼？坐上那位置，是君臨天下，也是坐在火山口上，隨時可能被反噬，被天下人的怨氣吞沒。」
「太后是聰明人，她看得比誰都清楚。現在，她最想要的，恐怕不是那至尊之位，而是如何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保全她珍視的人。」
蕭錦璃緩緩吐出一口氣，心中五味雜陳。楚雲墨的分析，殘酷卻很可能接近真相。
「那……麗貴妃和四皇子呢？他們就沒什麼反應？」蕭錦璃問道。
楚雲墨嗤笑一聲，搖了搖頭，「麗貴妃？她比太后更沉得住氣，也更懂得審時度勢。她是東越公主，背後牽扯兩國關係。」
「此時皇帝明顯偏愛齊王，朝局又亂，她若貿然動作，不僅難以撼動齊王，反而會授人以柄，招來『異族覬覦』的攻訐，甚至可能牽連東越。她不會這麼蠢。」
「我猜，她會在最關鍵的時候，給予致命一擊，或者……待價而沽，謀取最大的利益。現在，她和四皇子，只會比太后更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