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試探來了。
蕭錦璃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適時地露出一絲茫然與慚愧，她微微低頭，聲音更輕了些：
「陛下垂詢，臣女……臣女實不敢妄言。自西境歸來後，臣女重傷昏迷，後又一直在青州老家閉門養傷，對外界事務知之甚少。今日驟聞此訊，已是心驚不已……至於何人所作，有何目的……」
她抬起頭，眼神誠懇中帶著病弱的無力：「臣女久離朝堂與邊境，耳目閉塞，實在難以揣測。只是……無論何人所為，眼下最緊要的，怕是西境將士們缺衣少食，又驟失主帥，軍心定然浮動。」
「臣女以為，當務之急，是儘快籌措糧草軍械，選拔得力幹將，火速運往西境，安定軍心，鞏固邊防，方是正理。至於追查元兇，可徐徐圖之，卻萬不能因此耽擱了前線補給啊。」
她這番話，完全站在一個忠君愛國、心系將士的臣子角度，只談當下最實際的危機和解決方案，對何人指使目的為何這種敏感且容易引火燒身的問題，巧妙地迴避過去。
果然，慕容霄聽完，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揉了揉眉心，嘆道：
「你所言之有理。糧草自然要儘快補上，人選……朕也在斟酌。趙括重傷，其麾下副將雖忠誠勇武，但資歷威望尚淺，恐不足以震懾西陵虎狼之師。邊境需要一個能讓西陵人聽到名字，就心生忌憚的存在。」
他的話語緩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向性。
慕容霄的目光鎖定了她，繼續道：「朕知道，蕭家世代鎮守西境，在邊關軍民心中，威望無人能及。你祖父蕭遠山，你父親蕭懷忠，乃至你……上次收復玉門關，也打出了名聲。西陵人，是怕蕭家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觀察蕭錦璃的反應，語氣變得有些為難，又帶著幾分試探：
「朕本意，是想讓你走這一趟。以你蕭家嫡長女、女將軍的身份，押送糧草，坐鎮邊關，足以安定軍心，震懾宵小。只是……」
他話鋒一轉，看向蕭錦璃依舊顯得單薄的身形和缺乏血色的臉頰，嘆息道：「方才見你，氣色確是不佳。這千里奔波，邊關苦寒……你的身體，不知是否承受得住？」
蕭錦璃心中念頭急轉。皇帝這是既想利用蕭家在西境的餘威，又忌憚她是否真的病弱到無法成行，更在試探她的態度。
直接拒絕，恐被扣上畏難、不忠的帽子；一口答應，則顯得過於急切，且以她重傷未愈的狀態，也實在不合常理。
她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緒，臉上適時地流露出既感激又慚愧、更夾雜著無能為力的複雜神色。她緩緩站起身，並未完全站直，保持著一種虛弱的姿態，聲音輕柔卻清晰：
「陛下信重，蕭家世代受國恩，守土安邦，確是分內之責，縱肝腦塗地，亦不敢辭。」她先表了忠心，將蕭家的立場擺正。
隨即，話鋒婉轉，帶著深深的無奈與憾恨：「奈何臣女這副身子骨，實在是不爭氣。西境歸來，傷勢反覆，若非僥倖得遇名醫，恐怕早已……如今雖撿回一命，大夫再三叮囑，需靜心調養，不可勞神。」
「陛下拳拳愛惜之意，臣女豈能不知？只是臣女亦恐心有餘而力不足，萬一途中病體不支，反倒耽誤了運送糧草、穩定軍心的大事，那臣女真是萬死難贖其罪了。」
她將「身體不支」可能導致的嚴重後果點出，既是推脫，也是實情，更顯得她是從大局考量。
慕容霄聽著，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她的推諉有些不悅，但看她情真意切、氣息微弱的樣子，又不好強逼。他沉吟片刻，忽然道：
「你不是帶了隨行的大夫麼？鬼醫的弟子，醫術想必了得。讓他一路隨行照料，以馬車代步，行程放緩些，未必不能支撐到西境。」
「朕也並非要你上陣廝殺，只需你人到了玉門關，安定軍心，震懾西陵便可。蕭卿啊，國事艱難，邊關危急，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你看……能否勉為其難，為朕，為大乾，再走這一趟？」
這番話蘊含的帝王威壓和不容拒絕，幾乎堵死了她所有推脫的退路。
皇帝這是鐵了心要讓她去。再推脫下去，恐怕會真的觸怒龍顏。
她臉上露出掙扎與權衡之色，最終化為一種「君命難違、捨我其誰」的決然與無奈。她深吸一口氣，行了一個更深的禮：
「陛下既如此說，臣女敢再惜此殘軀？陛下為江山社稷憂心至此，臣女若再推諉，便是不忠不義了。」
她抬起頭，眼神懇切，「只是，臣女確有心無力，長途跋涉，恐難事事親力親為。臣女斗膽，懇請陛下允准，讓臣女帶上舍妹錦書一同前往。錦書雖年幼，但自小習武，略通兵法。」
「路上若有何事，臣女可動口安排，由她跑腿執行，或遇非常之時，她也能護臣女周全。如此，既不誤事，也能讓臣女這病體，稍得喘息之機。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皇帝慕容霄聽到這個請求，眼中最後一絲疑慮似乎消散了。一個病弱的主帥，帶個跑腿的妹妹，能有什麼威脅？他甚至覺得蕭錦璃如此安排，甚是懂事，既接下了難題，又知道自己力所不逮，主動尋求協助。
他臉上露出些許寬慰的神色，揮了揮手：「准了。你妹妹既通武藝，伴你同行，朕也放心些。那就這麼定了。兩日之後，巳時初刻，朕會讓人將籌措好的糧草，你與你妹妹，及隨行人員，於京城北門匯合，一同出發，趕赴西境。」
「臣女，領旨。」蕭錦璃深深拜下，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在恭順的表象之下。
「起來吧。」慕容霄似乎了卻一樁心事，語氣鬆快了些，「你既已應下，這兩日便在京中好生準備。可曾安頓好了？是否需要朕讓人給你安排住處？」
蕭錦璃連忙道：「謝陛下關懷。臣女離京已近三年，此番回來，理應去拜望姑母與舅父一家。住處之事，不敢勞動陛下，臣女自行解決便是。」
慕容霄點了點頭，「嗯，理應如此。那你去吧。記住，兩日後，北門。」
「是，臣女告退。」錦璃再次行禮，然後在高賢的示意下，緩緩退出了御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