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終於進入西境地界。荒涼更甚,天地間仿佛只剩下灰黃二色。枯草在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昏黃的天光下如同蟄伏的巨獸。
蕭錦璃命人停下隊伍,召來王統領。
「王統領,此地已近西境,前有鷹嘴澗險地。為防萬一,我意更換旗號。」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王統領一怔:「蕭將軍的意思是……」
「換蕭家軍旗。」
王統領心知,蕭家軍旗那可是在西境屹立數十年、令敵寇聞風喪膽的戰旗!雖蕭家已遠離西境三年,但餘威猶在。此刻打出這面旗,確實能震懾不少宵小。
他仍有顧慮:「這……是否需要請示朝廷?」
蕭錦璃語氣平靜,「事急從權,陛下命我押送糧草至玉門關,一切以糧草安全、及時送達為要。若因拘泥程序而致糧草有失,你我都擔待不起。王統領若覺不妥,一切責任由我承擔。」
話說到這份上,王統領只得抱拳:「末將遵命!」
一面褪色泛舊、卻依舊能看出曾經鮮紅的蕭字大旗被請了出來,在寒風中緩緩升起,獵獵作響。旗面上的斑駁痕跡,仿佛訴說著無數血與火的往事。
又行了兩日,地勢開始變得險峻。遠處連綿的山脈像猙獰的巨獸匍匐在地平線上。領路的嚮導指著前方一道如同被巨斧劈開般的險峻山隘,高聲道:「將軍,前面就是鷹嘴澗了!」
鷹嘴澗,兩山夾峙,道路狹窄,地勢險要,正是上次糧草被劫、趙老將軍出事之地。
隊伍立刻進入警戒狀態。王統領下令前哨仔細探查,隊伍收縮,刀出鞘,箭上弦,氣氛陡然凝重起來。蕭錦璃也離開了馬車,騎馬行至隊首。寒風颳過她的臉頰,帶來刺骨的涼意,但她眼神清明,緊緊盯著前方隘口。
就在隊伍緩緩接近澗口時,前方山道轉彎處,忽然傳來整齊的馬蹄聲和甲冑碰撞之聲。王統領手一揮,隊伍立刻停下,擺出防禦陣型。
只見一隊約莫五百人的騎兵從山道後轉出,同樣甲冑鮮明,為首正是李副將。
他一眼便看到了隊伍前方的的蕭錦璃,眼中頓時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他催馬上前幾步,在安全距離外勒馬,抱拳高聲道:「末將奉趙老將軍之命,特來迎候糧草!」
王統領看向蕭錦璃,蕭錦璃微微點頭。王統領揚聲道:「正是!來者何人?」
那將領聞言,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聲音也洪亮了幾分:「末將乃玉門關守將、趙老將軍麾下副將李崇山!奉老將軍之命,特在此等候接應蕭將軍與糧草!老將軍特命末將帶了五百精騎前來護衛!」
蕭錦璃策馬上前幾步,:「有勞李副將。」
李崇山連忙抱拳:「蕭將軍,一路辛苦!老將軍在關內日日盼著您和糧草呢!」
寒暄已畢,李崇山帶來的五百精騎熟練地融入隊伍兩翼,加強了護衛。合併後的隊伍再次開拔,穿過幽深險峻的鷹嘴澗。
澗內寒風呼嘯,兩側山崖陡峭,確是一處極易設伏之地。好在這次沒有意外,一路平安通過。
出了鷹嘴澗,再行兩日多,視野陡然開闊。一座巍峨的關城矗立在蒼茫的天地之間,灰黑色的城牆高大厚重,歷經風霜雪雨與戰火洗禮,牆面上布滿斑駁痕跡,卻依舊帶著亘古不變的肅殺與堅毅。城樓上,「玉門關」三個大字依稀可見。
玉門關,到了。
隊伍的到來顯然早已被關城察覺,城門大開,一隊兵卒列隊相迎。李崇山引著蕭錦璃一行徑直前往將軍府。
將軍府並不奢華,反而透著邊塞特有的粗獷與簡樸。得知蕭錦璃已到,趙老將軍早就盼著了
蕭錦璃讓其他人先去安頓,自己只帶了姜雲澤和柳依依,由李崇山引著,前往趙老將軍養病的院落。
推開房門,一股淡淡的藥味傳來。屋內陳設簡單,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著關外的寒氣。榻上趙老將軍的一條腿被木板固定著,裸露在外的腳踝處仍可見腫脹青紫。
聽到動靜,趙老將軍睜開眼,看到走進來的蕭錦璃時,臉上也瞬間堆滿了笑容,掙扎著想坐直些。
趙老將軍的聲音沙啞卻充滿喜悅,他上下打量著蕭錦璃,連連點頭,「蕭將軍,真的是你!好,好!能好起來就好!當初你為重傷垂危,老夫這心裡……真怕你挺不過來啊!那我下去見了你祖父,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他交代!」
蕭錦璃快步走到榻前,阻止他起身,心中暖流涌動,又夾雜著酸楚。她蹲下身,仰頭看著這位與祖父並肩作戰大半生的老將軍,輕聲道:「趙老將軍,我沒事了。勞您一直掛心。」
她側身介紹:「多虧了雲澤和這位柳姑娘悉心救治,我才能恢復。這次帶他們來,也正好給您看看腿傷。」
趙老將軍這才注意到蕭錦璃身後的姜雲澤和柳依依。姜雲澤他是知道的,鬼醫高徒,醫術超絕。他連忙道:「老夫這殘軀,有勞二位費心了!」
姜雲澤上前一步,溫和道:「老將軍言重了。晚輩先看看傷處。」
柳依依也上前,幫著輕輕揭開棉被,露出固定著的傷腿。
姜雲澤仔細檢查了傷處的腫脹情況,又輕輕按壓了幾處,詢問了受傷時的情形和目前的感受。柳依依在旁遞上溫熱的布巾,方便他清理查看。兩人配合默契,神情專注。
檢查完畢,姜雲澤沉吟片刻,看向趙老將軍,語氣溫和卻坦誠:「老將軍,您這腿是粉碎性骨折,受傷時又被戰馬踩踏,傷勢極重。加上您年事已高,早年征戰留下的舊傷不少,筋骨氣血本就不比年輕人。」
他頓了頓,見趙老將軍神情平靜,才繼續道:「若要完全恢復如初,再度上陣廝殺……恐怕是不能了。晚輩盡力施為,配合藥物和針灸,可保您日後能下地行走,但步履或許會有些許不協調。且每逢陰雨寒冷天氣,傷處難免酸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