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時候,誰能貼身伺候,誰便擁有了莫大的權力與親近聖心的機會。柳貴妃,這位多年盛寵不衰的宮眷,此刻儼然成了養心殿實際的主事人。
她褪去了往日的嫵媚華服,只著一身素雅的月白雲錦宮裝,髮髻簡單挽起,斜插一支白玉簪,脂粉未施,卻更顯出一份憔悴中的堅毅與體貼。
她親自守在龍榻邊,餵藥、拭汗、調整靠枕,動作輕柔細緻,不假手於任何宮女太監。皇帝清醒時目光偶爾落在她身上,會流露出一絲難得的依賴。
齊王慕容燁、睿王慕容瑾,乃至母妃是東越公主的四皇子慕容昭,也都孝心可嘉,輪流在寢殿外間值守,隨時聽候傳喚,表現出憂心如焚的模樣。
至於其他位份較低的嬪妃美人,或是帶著年幼懵懂的皇子公主想來探視表表關心,皆被柳貴妃以「陛下需要絕對靜養,人多嘈雜反而不利」為由,溫言軟語卻態度堅決地擋了回去。
這日午後,殿外傳來通傳聲:「太后娘娘駕到——趙貴妃娘娘到——」
柳貴妃正替皇帝掖被角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面色如常,起身迎駕。齊王、睿王、四皇子也紛紛起身。只見太后扶著趙貴妃的手,緩步走了進來。
趙貴妃跟在太后身側,低眉順目,姿容只能算清秀,衣著也素淨,與光彩照人的柳貴妃相比,顯得黯淡許多。她性子本就軟弱,此刻更顯得局促不安,緊緊挨著太后。
「參見太后娘娘,太后萬福金安。」殿內眾人齊聲行禮。
「都起來吧。」太后聲音平穩,目光先落在龍榻上昏睡的皇帝身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隨即看向柳貴妃,「皇帝今日如何?太醫怎麼說?」
柳貴妃盈盈一禮,柔聲道:「回太后,陛下用了藥,剛睡下不久。太醫說……急怒傷肝,驚悸擾心,需得好生靜養,慢慢調理,切忌再受刺激。」
她語氣懇切,面帶憂色。
太后點點頭,走到榻邊,細細看了看皇帝的臉色,嘆息一聲:「皇帝還年輕,這江山社稷,萬千黎民,還指望著他呢。定要好生將養,快些好起來才是。」
趙貴妃也跟著上前,怯生生地喚了一聲:「皇上……」 便不知該說什麼,只拿著帕子拭了拭並無淚水的眼角。
就在這時,殿內角落處,一個一直靜靜站著的女子忽然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哎喲……疼,我的肚子……好疼……」
眾人循聲望去,正是前些日子剛診出有孕、被皇帝破例允許留在養心殿偏殿安胎的那名美人。她年紀尚輕,容貌嬌艷,此刻一手捂著尚未顯懷的小腹,眉頭緊蹙,臉色發白,額角滲出冷汗,看著確實痛苦。
這美人正是齊王慕容燁當初精心挑選送入宮的,如今身懷龍種,更是成了他手中的一張牌。
柳貴妃立刻上前一步,關切道:「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那美人仿佛疼得厲害,淚眼婆娑,手指卻猛地抬起,直直指向剛剛走到榻前的太后和趙貴妃,聲音尖利起來,帶著哭腔和控訴:「是……是她們!太后娘娘和趙貴妃一來,臣妾肚子就疼得厲害!肯定是……肯定是不想臣妾生下皇嗣,要害臣妾和肚子裡的孩子!」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放肆!」太后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臉色滿是怒意,她目光如電掃向那美人,「哀家與趙貴妃剛進門,站都未站穩,如何害你?你這賤婢,休要信口雌黃!」
趙貴妃更是嚇得後退半步,連連擺手,聲音發顫:「沒、沒有!我沒有!太后,臣妾沒有啊!」
她無助地看向太后,又驚慌地看向自己的兒子睿王。
睿王慕容瑾原本站在稍遠處,此刻俊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跳動。眼見這低賤的美人竟敢當眾污衊自己的母妃和皇祖母,且言辭惡毒,直指他們謀害皇嗣,這罪名一旦坐實,便是萬劫不復!
他氣得渾身發抖,雙拳緊握。可皇帝還在昏睡需要靜養,他不能在此大聲咆哮,只能狠狠瞪著那美人,從牙縫裡擠出低啞的聲音:「你……血口噴人!」
那美人卻似疼得越發厲害了,蜷縮著身子,哭聲更大,話語也更加不管不顧:
「不是太后……那就是趙貴妃!是睿王!他們母子怕臣妾生下皇子,威脅到睿王的地位,所以想害死臣妾的孩子!皇上……皇上您要為臣妾做主啊!」
她一邊哭喊,一邊用眼角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齊王的方向。
齊王慕容燁臉上滿是「震驚」與「痛心」,他上前似乎想扶那美人,又礙於禮制止住,轉向太后和睿王,語氣沉重:
「太后,五弟,美人腹痛或許是偶然,但她情緒激動,言辭雖有不當,也是因腹中皇嗣安危而心急如焚。此事……是否有些巧合?」
太后氣得手指微微發抖,她久居深宮,什麼陰謀詭計沒見過?這分明是拙劣的栽贓嫁禍!可對方拿肚子裡的龍種說事,偏偏又發作得如此及時,讓她一時竟有些被動。她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正要嚴詞駁斥並下令徹查。
一直冷眼旁觀的柳貴妃此刻適時上前。她先是對著太后柔聲道:「太后息怒,陛下龍體要緊,萬萬不可再動氣了。」
接著,她迅速轉身,對身邊的心腹宮女吩咐:「快!快去太醫院請當值的太醫過來,要快!再讓人去熬一碗安胎寧神的湯藥來!」
安排完這些,她才又看向太后和趙貴妃、睿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懇切:
「太后娘娘,趙貴妃姐姐,睿王殿下,如今美人腹痛,情緒不穩,言辭激烈。陛下又需要靜養,實在不宜在此爭論。不若請太后娘娘先回翊坤宮歇息,趙貴妃姐姐和睿王殿下也先隨太后回宮。」
「此處交給臣妾,臣妾定會照顧美人,並請太醫仔細診治,查明腹痛緣由。待陛下醒來,臣妾也會將事情原委,細細稟明陛下,請陛下聖裁。如何?」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顧全了太后顏面,又看似將麻煩攬到自己身上,實則是不動聲色地將太后和睿王母子請出了養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