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深深看了柳貴妃一眼,又瞥了一眼榻上昏睡的皇帝和哭鬧的美人,以及旁邊看似焦急實則眼底藏著一絲得意的齊王,心中明鏡似的。
「哼!」 太后冷哼一聲,拂袖轉身。
「既然如此,皇帝就勞柳貴妃好生照看了。趙貴妃,瑾兒,隨哀家回宮!」她語氣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貴妃連忙攙扶住太后。睿王滿心不甘與憤怒,狠狠瞪了那美人和齊王一眼,低頭跟著太后離去。
回到翊坤宮,太后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但隨之湧上的,是更加洶湧的怒火。
趙貴妃惴惴不安地站在下首,雙手無意識地絞著帕子,臉色比剛才在養心殿時還要蒼白幾分。
睿王在殿內煩躁地踱了兩步,一拳砸在旁邊的花梨木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欺人太甚!那賤人分明是信口攀誣!還有柳貴妃……她分明是和齊王串通好的!」
太后猛地抬眸,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和一股壓抑的怒火,「那賤婢攀誣哀家與你母妃時,齊王那小子在旁邊煽風點火,柳氏看似勸架,實則句句都在將我們往外推!他們母子,打的就是這個主意!」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胸中翻騰的鬱氣,但話語中的冷意卻絲毫未減:「皇帝如今那副樣子,神思昏聵,身邊近侍全是柳氏安排的人,湯藥飲食皆經她手。」
「齊王、柳貴妃,這是想把皇帝牢牢捏在自己掌心,隔絕內外!誰不知道那有孕的美人是齊王費盡心機送進宮裡的?皇帝沉迷丹藥,身子早就虧空得厲害,後宮多少嬪妃再無動靜?偏就那麼巧,他齊王送的人,就懷上了龍種?」
太后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洞悉世情的譏諷與寒意:「哀家看,那不是龍種,是他們母子用來爭權奪勢、攪渾這潭水的棋子!」
趙貴妃聽得心驚膽戰,嘴唇哆嗦著:「姑母,那……那他們為何要如此?皇上畢竟是……」
太后截斷她的話,目光如刀掃過去,「在權力面前,父子親情、夫妻倫常,有時薄得像張紙!皇帝若一直醒不過來,或者……他們想讓他一直醒不過來,那下一步是什麼?立儲?還是代君理政?」
睿王臉上血色褪盡:「他們敢?!」
「有何不敢?」太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祭壇爆炸,通天塔塌,榮王起兵……這天下已經亂了。」
「亂世之中,什麼魑魅魍魎不敢跳出來?皇宮之內,沒了皇帝鎮著,便是最大的權力修羅場。齊王外有柳臣相支持,柳貴妃內掌宮闈,如今又借著皇帝病重把持了養心殿……他們還有什麼不敢的?」
趙貴妃腿一軟,險些站不住,被旁邊的宮女趕緊扶住。她淚眼婆娑地看向太后:「姑母,那我們……我們該怎麼辦?難道就任由他們污衊,任由他們……」
「慌什麼!」太后低斥一聲,但看著侄女這扶不起的樣子,心中又是一陣煩悶與無奈。她這個侄女,空有貴妃的名分,卻懦弱無能,連自己兒子都護不住,更別提在這吃人的後宮裡爭什麼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小心翼翼的通報聲。蘇嬤嬤出去片刻,回來時臉色有些怪異,低聲道:「太后娘娘,剛傳來的消息……那位美人……小產了。」
「什麼?!」趙貴妃驚呼出聲,隨即又慌忙捂住嘴,眼神驚恐地看向太后和兒子。
睿王也是一震。
太后卻只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臉上並無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冷笑。
蘇嬤嬤繼續道:「柳貴妃那邊傳出的說法是……美人因皇上龍體欠安,憂思過度,連日未能安寢,今日又情緒激動,以致……胎氣大動,沒能保住。」
趙貴妃聞言,先是下意識地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喃喃道:「不是我們……不是我們害的就好……」
她怕擔上謀害皇嗣的罪名,那真是百口莫辯。
「你傻呀!」太后看她那樣子,氣得又拍了一下桌子,指著她,「他們若真一口咬定是你我或者瑾兒害的,哀家巴不得!」
「哀家立刻就要請宗正寺、大理寺、太醫院三方會審,徹查到底!查那美人日常飲食、接觸之人、所用之物。更要查查她這胎,到底懷得穩不穩當,是不是真那麼巧!」
太后眼神銳利如鷹:「他們那些鬼蜮伎倆,真能經得起這般徹查?哀家倒要看看,是誰先露出馬腳!他們敢說是我們做的嗎?不敢!因為他們知道,一旦指明,哀家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站起身,在殿內緩緩踱步,聲音沉冷:「他們現在不說,是因為皇帝還沒醒。等皇帝醒了,龍體衰弱,神志未必清明,守在床邊的是誰?是柳貴妃!是齊王!到時候,枕頭風一吹,黑白還不是由著他們說?」
「今日他們可以暗示,明日就可以在皇帝耳邊『不經意』提起,說那美人曾指控哀家與貴妃,雖查無實據,但畢竟鬧得美人流產,傷了皇嗣……這盆髒水,就算不明著潑,也能一點點滲進來!」
趙貴妃聽得渾身發冷,睿王也是額頭冒汗,他終於明白了這其中的兇險。這不是直接的刀劍,而是軟刀子割肉,是輿論和猜忌的毒殺。
「那……皇祖母,我們該怎麼辦?難道就任由他們擺布?」 睿王不甘地問道。
太后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目光恢復了往日的沉靜與威嚴,卻帶著一種決絕。
「這皇宮,如今烏煙瘴氣,魑魅魍魎都跳出來了。他們既然要爭,就讓他們在這泥潭裡爭個你死我活好了。」 太后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我們,不奉陪了。」
她看向侍立多年、最信任的蘇嬤嬤:「蘇嬤嬤,你親自帶人,連夜收拾。不必聲張,只揀要緊的、用慣的東西收拾。明日一早,天一亮,我們就出宮。」
「出宮?」 趙貴妃和睿王都愣住了。
「去西郊的溫泉別院。」太后淡淡道。
「可是,皇祖母,我們就這麼走了?父皇他……」睿王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