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聽著,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丹藥原料?毒物?龍袍?他的好兒子,一邊給他提供有毒的丹藥原料算計著他的性命,一邊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準備自己的登基大典了嗎?
接著是景和宮的。「景和宮柳氏寢殿妝奩暗層,搜出數個密封小瓷瓶,內藏無色無味粉末。經太醫院三位院判共同勘驗,」
官員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此物與陛下近日所服湯藥中……被額外添加之物,性狀吻合。太醫言,此物性極陰寒詭譎,少量長期服用,可令人元氣漸虧,精神萎靡,昏沉嗜睡,若劑量加重……足以悄無聲息地……損及心脈根本。」
「另據景和宮原掌事宮女、太監分別供述,柳氏在宮中多年,曾設計陷害聖寵的劉嬪落水身亡,誣陷有孕的吳美人行巫蠱之事致其被打入冷宮鬱鬱而終,還曾指使宮人在小公主的飲食中做手腳,導致公主早夭……」
「其餘苛待低位宮嬪、打壓異己之事,更是不勝枚舉,口供與部分查獲的往來字條、財物賞賜記錄可互為印證。」
皇帝閉上了眼睛,胸口悶痛。那些後宮傾軋的舊事,他並非全然無知,只是從前被柳氏的柔情蜜意和枕邊風所惑,選擇了相信她,將那些蛛絲馬跡歸結為女人的嫉妒和小性子。
如今,一條條,一樁樁,血淋淋地攤開在他面前,他才驚覺自己身邊躺著的,是怎樣一條善於偽裝、心狠手辣的毒蛇!而那毒藥,更是日日夜夜,經由她親手餵入自己口中……想到這裡,他喉頭一陣腥甜,強行壓下。
最後,也是分量最重、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來自丞相府柳家的罪證。
官員的聲音變得沉重而複雜,仿佛每念出一項,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查獲柳文博與各地督撫、朝中要員私密書信百餘封,其中多有結黨營私、互通消息、干預地方政務、甚至商議如何排除異己、把控朝局之內容。」
「起獲暗帳七本,詳細記錄了近十年來,柳家及其黨羽收受各地官員、商賈賄賂的銀兩、珍寶、田產、宅邸數目。另有買賣官職明細,上至知府,下至縣令,明碼標價,駭人聽聞。」
「於柳家京郊別院地下,發現隱秘武庫與營房舊址痕跡,據抓獲的柳府原護院頭領招供,柳家曾暗中蓄養死士私兵約三萬人,皆裝備精良。」
「查抄柳家各處田產莊園地契,其名下田畝遠超規制,且多是通過強取豪奪、巧取豪奪、低價強買等手段,從百姓手中圈占而來,涉及農戶上千,民怨極深。」
「另據京兆府、刑部舊案卷宗核對及苦主新近呈告,柳家子弟橫行京城及鄉里,犯下欺男霸女、強占民產、縱奴行兇、乃至草菅人命等罪行不下百餘起,多數被柳家利用權勢壓下調停,不了了之。」
隨著一項項罪名的宣讀,側殿內侍立的太監宮女們連呼吸都放輕了,低著頭,不敢去看皇帝的臉色。
這些罪名,任何一條單獨拿出來,都足以讓一個家族傷筋動骨,而柳家,竟是積攢了如此之多!結黨營私、貪腐巨萬、蓄養私兵、圈占民田、縱容子弟行兇……這哪裡是國之柱石,分明是寄生在帝國軀體上的巨大毒瘤!
當最後一項呈報上來時,連那見慣場面的官員,聲音都忍不住有些發飄:
「查抄柳家各房、庫房、密室,共起獲黃金約十五萬兩,白銀二百八十萬餘兩,各類銀票折合白銀約一百五十萬兩,東珠、翡翠、珊瑚、寶石等珠寶首飾二十一大箱,前朝及本朝名家字畫古玩三百餘件,其餘綾羅綢緞、珍貴皮毛、名貴藥材不計其數……初步估算,其總價值……已遠超近年國庫歲入之半。」
遠超國庫稅入之半!
皇帝猛地睜開了眼睛,死死盯向那官員,似乎想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了。官員感受到那目光的壓力,噗通跪倒在地,額頭觸地,不敢再多言。
養心殿側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堆積如山的罪證,無聲地散發著冰冷而諷刺的氣息。龍涎香的味道,早已被這股濃烈的銅臭與罪惡之氣徹底掩蓋。
皇帝慕容霄的目光,緩緩地、有些呆滯地掃過那滿桌滿地、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卷宗、帳本、書信、清單……還有一旁打開的幾個箱子,裡面珠光寶氣,幾乎要晃花人眼。
黃金白銀的冰冷光芒,珠寶玉器的溫潤光澤,此刻落在他眼裡,卻比最毒的鳩酒還要刺目,還要讓他心寒。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喉嚨里卻只發出幾聲嗬嗬的輕響,最終歸於無聲。
為什麼?
這個念頭,如同魔咒般在他混亂的腦海中反覆盤旋、撞擊。
他給了柳氏極致的寵愛,讓她成為後宮最尊貴的女人,享盡榮華,風光無限。
他對慕容燁寄予厚望,從小悉心培養,明里暗裡扶持,打壓其他皇子,甚至在病重昏聵之際,將他立為太子,授予監國之權。
他對柳文博委以重任,拜為丞相,託付國政,給予柳家無上的榮耀和權柄,讓他們成為大乾最顯赫的外戚家族。
他以為,給了他們這麼多,他們應該感恩戴德,應該與他同心同德,應該竭力維護他和這個王朝才對。
可是,他們回報給他的是什麼?
是日夜不停、親手餵下的毒藥!
是算計著他何時咽氣的密謀!
是迫不及待縫製的僭越龍袍!
是後宮之中一條條無辜的性命!
是朝堂之上結黨營私、賣官鬻爵的骯髒勾當!
是民間圈地奪產、欺壓百姓的斑斑血淚!
是這堆積如山、令人瞠目結舌的巨額財富!
他們……他們怎麼敢?!他們還有什麼不滿足?!
皇帝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荒謬和冰寒徹骨的悲哀。原來,他自以為的恩寵和掌控,在別人眼中,或許只是可以肆意揮霍和背叛的資本。
原來,人心之貪婪與險惡,竟可以深沉至此。他一生自負,掌控天下,卻在自己最親近、最信任的小圈子裡,養出了最致命的毒蛇,將自己啃噬得遍體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