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皇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乾澀嘶啞,充滿了自嘲與無盡的悲涼。笑著笑著,劇烈的咳嗽再次襲來,他俯下身,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太監慌忙上前拍撫,遞上溫水。
咳了好一陣,皇帝才緩過氣來,他靠在椅背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望著殿頂繁複的藻井,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那些罪證,此刻在他眼中,不再僅僅是柳氏一黨的罪行,更像是一面巨大的、映照出他晚年昏聵、用人不明、致使朝綱敗壞、江山動搖的恥辱鏡。
皇帝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思去細究每一條罪狀該如何量刑,那堆積如山的證據早已宣判了柳氏一黨的結局。
「查抄所得金銀珠寶,悉數充入國庫,填補虧空,賑濟災民。柳氏一族,凡涉案者,由三司會審,按《大乾律》嚴懲不貸,該斬首的斬首,該流放的流放,絕不姑息!」
「逆子慕容燁,褫奪一切宗室封號,貶為庶人,終身圈禁於皇陵思過庵,非死不得出。其家眷沒入官籍,發往浣衣局或宮中苦役之所為奴。」
他的聲音嘶啞而平淡,仿佛在念著與己無關的文書,唯有眼底深處那一片荒蕪的冰冷,透露出內心的波瀾。侍立的官員躬身領命,無聲地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皇帝粗重而艱難的呼吸聲。他閉目良久,久到侍候的太監以為他又昏睡過去時,他才緩緩睜開眼,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色。
「高賢。」他喚道。
一直垂首侍立在側的太監高賢連忙上前:「奴才在。」
「去準備……白綾一段,鴆酒一杯。」皇帝的聲音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
高賢應道:「奴才遵旨。」
東西很快備好,放在一個鋪著明黃綢緞的托盤裡。白綾素淨得刺眼,盛著琥珀色液體的玉杯在宮燈下泛著幽冷的光澤。皇帝看了一眼,緩緩站起身。他的身體依舊虛弱,在高賢的攙扶下,才勉強站穩。
「擺駕……景和宮。」他說。
夜色中的皇宮,寂靜得可怕,只有皇帝一行人的腳步聲和燈籠搖晃的光影,在長長的宮道上拖曳。景和宮早已不復往日繁華,宮門緊閉,只有零星幾盞氣死風燈在檐下搖晃,映照著門口肅立如雕塑的禁軍士兵。
見到御駕,士兵無聲跪地,然後起身,沉重地推開了那兩扇曾經象徵著無上寵愛的朱漆宮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殿內,燈火黯淡。昔日薰染的暖香早已散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灰塵和壓抑的氣息。華麗的地毯被捲走,精緻的擺設被搬空,只剩下一些笨重、不值錢的家具歪斜地擺放著。
柳氏,曾經的柳貴妃,如今的柳答應,就蜷坐在一張光禿禿的貴妃榻一角,身上只穿著一件素色的舊宮裝,頭髮凌亂地披散著,臉上脂粉未施,憔悴不堪,哪裡還有半分寵冠六宮的風采?
聽到開門聲,她猛地抬起頭,昏黃的光線下,她先是一愣,待看清那明黃色的身影時,死灰般的眼中驟然爆發出強烈的、混合著恐懼、希冀、委屈與最後一絲僥倖的光芒!
「陛下!陛下您來了!陛下!」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連滾帶爬地從榻上撲下來,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到皇帝腳邊,不顧一切地抱住了皇帝的腿,仰起那張涕淚橫流的臉,聲音悽厲地哭喊道:
「陛下!臣妾知錯了!臣妾真的知錯了!臣妾是一時糊塗,是被豬油蒙了心!臣妾再也不敢了!求陛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看在臣妾伺候陛下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饒了臣妾這一次吧!饒了燁兒吧!他是您的親生骨肉啊陛下!」
她哭得肝腸寸斷,聲嘶力竭,企圖用眼淚和過往的情分軟化皇帝。她知道,這是她最後的機會。
慕容霄低頭,看著腳邊這個狼狽不堪、痛哭流涕的女人。她的眼淚是真的,恐懼是真的,求饒也是真的。可她的眼淚,從前騙了他無數次,她的溫柔,是淬了毒的蜜糖。
他心中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與不解。
他沒有立刻踢開她,也沒有說話,只是那麼靜靜地看著,眼神里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探究般的、冰冷的疑惑。直到柳氏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絕望的抽噎,他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朕……對你,還不夠好嗎?」
柳氏的抽噎猛地一窒,抬起淚眼模糊的臉,愣愣地看著皇帝。
「朕給了你貴妃的尊榮,給了你六宮無二的寵愛,你要什麼,朕給什麼。燁兒……朕自小偏愛他,悉心教導,明里暗裡為他鋪路,甚至立他為太子。」
皇帝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帶著血絲,「朕說過,這江山,將來會是他的。你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柳氏,那雙曾經讓他沉醉的、如今卻寫滿恐懼和算計的眼睛,「為什麼……一定要朕的命?」
「知錯?饒了你們?」 皇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比哭還難聽,「你們準備要朕的命的時候,可曾想過饒了朕?朕饒了你們,好讓你們繼續算計,下次再找機會,送朕歸西嗎?」
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打碎。柳氏抱著皇帝腿的手無力地滑落。她癱坐在地上,臉上的哀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怨毒和扭曲的激動。
「為什麼?陛下問臣妾為什麼?」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不再悽厲,卻帶著一種尖刻的嘲諷,「是,陛下是對臣妾『好』,給了臣妾寵愛,給了臣妾富貴。可是陛下!」
她猛地提高了聲音,眼中迸發出壓抑多年的嫉妒與恨意:「這宮裡,有那麼多嬪妃,那麼多皇子公主!您不是臣妾一個人的夫君!」
「您今天在臣妾這裡,明天就可能去趙貴妃、李昭儀那裡!她們背地裡怎麼笑話臣妾,說臣妾再得寵也不過是個妾,永遠當不了皇后,陛下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