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被廢圈禁,柳氏飲鴆身亡,柳家這棵參天大樹轟然倒塌,枝蔓被迅速斬斷清理。這場突如其來的宮廷巨變,在京城掀起了滔天駭浪,有人惶惶不可終日,有人拍手稱快,更多的人則在震驚之後,迅速開始重新審時度勢,尋找新的倚靠。
若說這場變故中,有誰在驚懼之餘,心底難以抑制地湧起狂喜與野望,那定然是四皇子慕容昭與他的母妃麗貴妃。
從前,柳貴妃和齊王勢大,幾乎將太子之位視為囊中之物,麗貴妃即便有心,也只能暫時蟄伏,暗中為兒子經營。
如今,柳氏一黨徹底覆滅,最大的絆腳石被搬開了!睿王生母趙貴妃性格軟弱不得聖心,睿王本人也不被皇帝所喜,如今太后和趙貴妃又離宮去了別院,在皇帝心中恐怕更添隔閡。其他幾位皇子要麼母妃品級低微,要麼年紀尚幼,根本不足為慮。
麗貴妃幾乎是第一時間就調整了自己的策略。她開始每日精心燉煮補湯,以「擔心陛下哀傷過度傷了身子」為由,親自送往養心殿。
起初,皇帝心情極差,誰都不見,她也只是將湯盅交給高賢,溫言叮囑幾句便離開,絕不糾纏,顯得極為識大體。
幾次之後,,麗貴妃終於得以進入養心殿侍奉。她並不急著邀寵或為兒子說話,只是安靜地陪在一旁,適時地遞上一杯溫水,說幾句東越家鄉的趣事或寬慰的開解之語,與柳氏截然不同。
同時,她也不忘提點兒子:「昭兒,如今你父皇心情不好,身子也弱,你更要勤勉些。每日晨昏定省不可廢,功課武藝也要更加用心,讓你父皇看到你的孝心和長進。朝堂上的事,多看,多聽,少說,但該表現的時候,也不能怯場。」
慕容昭立刻明白了母妃的意思。他本就對那個位置有想法,如今機會顯現,自然加倍努力。在皇帝面前,他表現得既有關切父親的孝心,對比起剛剛犯下弒君大罪的齊王和存在感不強的睿王,顯得格外正常和順眼。
而在朝堂之下,麗貴妃的動作更快。柳丞相倒台,其龐大的黨羽或被清算,或樹倒猢猻散,空出了大量的官職和權力真空。
麗貴妃通過這些年悄然積攢的人脈,開始迅速地安插自己人,或是拉攏那些失去靠山、急於尋找新主的官員。金銀開道,許諾前程,加上四皇子如今顯而易見的上升勢頭,不少人都暗中投靠過來。
玉門關的冬日,天色總是灰濛濛的,鉛雲低垂,仿佛隨時都會壓下漫天的雪來。關牆上的「蕭」字旗在凜冽的北風中獵獵作響,繃得筆直,透著邊塞特有的肅殺與堅韌。
將軍府的書房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著從窗縫門隙鑽進來的寒氣。蕭錦璃與楚雲墨對坐在案幾兩側,中間攤開著一封剛剛由京城秘密渠道以最快速度送來的密報。
「齊王慕容燁弒君謀逆事泄,廢為庶人,圈禁皇陵思過庵,非死不得出。柳氏自盡。丞相柳文博及柳氏一族主要成員,按律處斬,余者流放。柳家黨羽清洗,朝局動盪……」
蕭錦璃纖細的手指緩緩划過那幾行字,一遍,又一遍。臉上褪去了初來時的刻意病弱蒼白,取而代之的是邊關風霜磨礪出的清韌。
只是此刻,那雙總是清明銳利的眼眸里,卻罕見地浮現出一絲複雜的、近乎恍惚的神色。
「竟然……就這麼倒了?」她低聲喃喃,像是在問楚雲墨,又像是在問自己。
前世那滔天的恨意,家破人亡的血債,步步為營的算計,跌落塵埃的絕望,支撐她重生以來所有行動的動力之一,便是要嚮慕容燁和柳家討還這一切!
她想像過無數種手刃仇敵的方式,設計過種種讓他們身敗名裂、痛苦而死的局。
可如今,仇人就這麼突然地、以一種她未曾預料到的方式,從雲端狠狠摔落,粉身碎骨。快得讓她有些措手不及,甚至……生出一絲荒謬的、不真實的空虛感。
楚雲墨坐在她對面,一襲玄衣依舊,面容沉靜。他拿起密報又仔細看了一遍,放下時,眼中也有思量。
「確是突然。皇帝此番出手,狠辣果決,與之前沉迷丹藥、優柔寡斷之態判若兩人。看來,柳氏與慕容燁所為,已觸及逆鱗,再無轉圜。」
他看向蕭錦璃,敏銳地捕捉到她眼中那絲微妙的悵然,「覺得……便宜他們了?」
蕭錦璃沉默了片刻,忽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峭的弧度,那點恍惚瞬間被沉澱下來的冰冷恨意取代。
「是有點。沒能親手報仇,總覺得不夠痛快。慕容燁只是圈禁皇陵,但願他能活得久一點。老天爺最好讓他留著那口氣,等著我,親自送他歸西。」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寒意。有些仇,只有親手了結,才能真正平息那靈魂深處燃燒了兩世的火焰。
楚雲墨靜靜看著她眼中的冷焰,並未勸說。有些結,必須由她自己來解。他只道:「京城如今亂局初定,但暗流更凶。」
蕭錦璃點了點頭,將那份密報燒了。就在這時,迎春又輕手輕腳地送進來一沓信函,封皮上的字跡熟悉而溫暖,是青州的家書。
看到家書,蕭錦璃眼中冷意盡消,瞬間柔和下來。她連忙拆開,先是祖母和母親報平安、叮囑她保重身體、絮叨家常的信,字裡行間透著牽掛,卻也說著青州一切安好,讓她勿念。
然後,她看到了孫妙儀單獨寫來的一封。
展開信箋,孫妙儀清秀工整的字跡躍然紙上。信中沒有太多華麗的辭藻,卻情真意切。她詳細說了羅家外祖父外祖母、羅家表姐弟、李家舅母和孩子們、以及她家祖母和親人等都平安抵達青州的情形。
她說,如今蕭家大宅里熱鬧極了,孩子們的笑鬧聲驅散了往日的清寂,幾位老人家聚在一起說話,臉上笑容也多了。她感謝蕭錦璃在京城紛亂初起時便惦記著提醒她的家人,這份情誼,她銘記於心。
信的末尾,她寫道:「錦璃,你在外一切小心,家中諸事有我,必當盡心。祖母、伯母、嬸嬸們,還有妹妹們,我都會看顧。你無需掛懷,只需專心你該做之事。盼你早日平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