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兵營那邊,白芷和茯苓正帶著醫護隊的姑娘們給傷員換藥,動作輕柔,語氣溫和。有年輕的士兵疼得齜牙咧嘴,旁邊的醫護女子便笑著打趣:「大小伙子,這點疼都忍不了?戰場上砍人時的威風哪去了?」
那士兵頓時漲紅了臉,咬著牙不再吭聲,引來一片善意的笑聲。
關牆上,謝忠帶來的老兵們已經自然而然地接替了部分崗哨。他們沉默寡言,但眼神警惕,身姿筆挺,一看就是久經沙場的精銳。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仿佛謝忠和他帶來的這些人,本就該在這裡,本就該是玉門關的一部分。
李崇看著正在仔細標註地圖的謝忠,忽然輕聲問了一句:「謝將軍,你們這些年過得不容易吧?」
謝忠低聲道:「能活著,能等到今天,能重新站在玉門關上……再不容易,也值了。」
夜幕下的玉門關,燈火星星點點。
靠近西城牆根的一處營區里,幾十個年輕士兵圍坐在幾堆篝火旁,手裡捧著熱湯,臉上卻都帶著一種如夢初醒般的恍惚與激動。
「栓子哥,」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的瘦小士兵碰了碰身旁同伴的胳膊,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股顫音,「咱們……咱們真是蕭家軍了?」
被稱作栓子哥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壯實青年,他正盯著篝火出神,聞言轉過頭,黝黑的臉上映著跳動的火光,眼神亮得驚人:「狗娃,今天戰場上那面旗,你看清楚沒?」
狗娃用力點頭,眼睛瞪得溜圓:「看清了!那麼大一個『蕭』字,迎風招展,嘩啦啦的響!還有謝將軍沖在最前面喊的那句——倖存的蕭家軍回來了!」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臉上有刀疤的漢子悶聲道:「俺當初就想著能有口飽飯吃,不餓死凍死。哪知道……哪知道咱們加入的,是蕭家軍!」
個沉默許久的士兵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我大哥以前也是蕭家軍,他要是知道我現在成了蕭家軍的一份子,在天上也會笑吧。」
栓子哥站起身,走到空地上,挺直脊背,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從今天起,咱們也是蕭家軍!是護國公麾下的兵!是守衛百姓的兵!」
「對!」狗娃第一個跳起來,激動得臉都紅了,「咱們是蕭家軍!」
「蕭家軍!」
「蕭家軍——!」
年輕的聲音起初還有些雜亂,但很快就匯成一片,在這寒冷的邊關夜色中,激盪出滾燙的熱度。
不遠處,幾個正在巡哨的老兵聽到這動靜,停下腳步。其中一人望著那些圍在篝火旁、激動得手舞足蹈的年輕面孔,嘴角微微上揚。
「想起咱們剛入營的時候了。」他低聲道。
旁邊的老兵笑了:「是啊,那時候我們也是這樣的。」
他們沒去打擾那些年輕人,然後繼續巡邏。有些東西,就像火種,一旦點燃,就會熊熊燃燒。
與此同時,西陵大營,卻是另一番景象。
中軍大帳內,蠟燭燒得噼啪作響,映得烏木扎那張本就猙獰的臉更加陰森可怖。他赤著上身,胸口纏著繃帶,那是今天戰場上被那蒙面騎士一槍挑開的傷口,雖然不深,卻恥辱至極。
一隻銅製酒盞被他狠狠摜在地上,酒液四濺。
「廢物!一群廢物!」烏木扎的咆哮聲震得帳頂都在顫動。
帳下幾名將領垂首而立,噤若寒蟬。
一個臉上帶疤的副將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大將軍息怒。今日那支突然殺出的隊伍,絕不是雜牌軍。末將仔細觀察過,他們陣型嚴整,配合默契,尤其那幾個蒙面人……武功之高,絕非尋常士卒。」
「蒙面人……」烏木扎咬牙切齒地重複這三個字,眼中凶光閃爍,「查清楚是什麼來路沒有?」
副將低頭,「尚未查明。他們來得突然,走得也快。」
烏木扎的臉色更加難看。他抓起案几上的戰報,那是今日傷亡的粗略統計——陣亡四千餘人,傷者近萬,糧草輜重損失更是不計其數。
「蕭家……蕭家!」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蕭錦璃那個煞星走了,留個黃毛丫頭也就罷了,居然還藏著這麼一支舊部!」
他猛地站起身,在帳內來回踱步,沉重的腳步聲如同困獸的咆哮。
良久,烏木扎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來人!」
「在!」帳外立刻有人應聲。
烏木扎一字一頓,「派人去北狄大營,告訴兀木脫那個老狐狸,本將軍要見他,商議兩軍同時進攻玉門關之事!」
此言一出,帳內幾名將領面面相覷。先前那疤臉副將忍不住勸道:「大將軍,北狄人擺明了就是想坐收漁利。今日咱們激戰時,他們就在遠處看著,一兵未動。現在去找他們聯手,恐怕……」
「恐怕什麼?」烏木扎猛地轉身,目光如刀,「本將軍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麼算盤嗎?但眼下玉門關這塊骨頭比想像中難啃!單靠我們,就算能拿下,也要付出慘重代價!與其如此,不如讓北狄人也出點血!」
他走到地圖前,粗糙的手指重重戳在玉門關的位置上,又向南划去:「只要拿下玉門關,大軍便可長驅直入,直搗大乾中原腹地!到那時,金銀財寶、糧食女人,要什麼沒有?兀木脫不是傻子,這個道理他懂!」
副將還想說什麼,烏木扎已不耐煩地揮手:「去傳令!告訴兀木脫,有什麼條件可以提,但必須儘快出兵!」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算計:「另外,給大王去信。就說大乾內亂,蕭錦璃已帶兵離開西境,如今玉門關守軍兵力不足。懇請大王增派兵力,本將軍要一舉拿下玉門關,為大王打開南下中原的大門!」
「末將明白!」侍衛領命而去。
烏木扎重新坐回虎皮大椅,端起親兵重新奉上的酒,一飲而盡。
他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等著吧。等援軍一到,等北狄人同意動手,本將軍要親手把他們的頭砍下來,掛在玉門關的城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