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搖搖頭,神色坦然:「孫兒沒有這個自信。四皇兄……更不可能。他連勾結外敵、挾持君父這種事都做得出來,若讓他得了天下,大乾離亡國也就不遠了。」
太后問道:「那你覺得,蕭錦璃就有這個能力?」
睿王鄭重地點頭:「至少,她有能力守住邊境,有能力整頓軍紀,有能力讓跟著她的百姓有飯吃、有衣穿。這一路,西境、北境……凡是蕭家軍勢力所及之處,都比其他地方安穩得多。」
他走到太后面前,單膝跪下,仰頭看著祖母:「皇祖母,孫兒知道這話大逆不道。但孫兒想說——若蕭將軍真能結束這亂世,真能讓天下太平,那這江山……讓她來坐,或許比讓慕容家的任何一個子孫來坐,都要好。」
燭光跳動,將祖孫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太后久久不語。她看著跪在眼前的孫兒,眼中有了她從未見過的擔當與清醒。
她頓了頓,仿佛在斟酌用詞,「瑾兒,那個位置……離你最近,若是被別人……得了去,你真的一點不覺得遺憾嗎?畢竟,你姓慕容,身上流著大乾皇室的血。那個位置,按祖制,按常理,本該是你們兄弟中某一個人的。你真能……甘心?」
睿王抬起頭,迎上祖母的目光。年輕的臉上沒有不甘,沒有掙扎。他沉默片刻,才開口,聲音平靜: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孫兒想的都是,將來不管哪個兄弟坐上那個位置,我的結局大概就是一杯毒酒,或者三尺白綾,被悄悄『病故』在某處別院。」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至於遺憾……或許有過吧。但後來,見的多了,聽的多了,也就淡了。那個位置,要承擔的東西太多,要捨棄的東西也太多。孫兒自問,沒有那份雄才大略,也沒有那份狠心絕情。」
他轉過身,燭光映亮他蒼白的臉,眼神卻異常堅定:「如果蕭將軍想要那個位置,如果她真能讓這天下太平,讓百姓不再流離失所……孫兒願意。」
「孫兒只求,事成之後,能做個平民百姓,帶著皇祖母和母妃,找個安靜的地方,簡簡單單地活著。我想……以蕭將軍的為人,這個要求,她應該會同意。」
他說得坦然,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仿佛那個無數人夢寐以求、為此血流成河的皇位,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個沉重而危險的負擔,卸下了,反而輕鬆。
睿王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握過筆、也提過劍,如今卻微微顫抖的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抬頭,眼神清澈見底:
「皇祖母,您會怪孫兒嗎?……孫兒是不是太自私了?只顧著自己解脫,卻沒想著光耀門楣,延續慕容家的江山?是不是對不起列祖列宗。」
太后看了他許久,忽然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動作,帶著老人特有的溫和與力道。
她聲音柔和下來,「傻孩子。你想好了,就行。路是你自己選的,後果也得你自己擔。你若是真想爭,想坐上那個位置,皇祖母這把老骨頭,還能拼著最後一口氣,幫你周旋周旋。」
「可你若是真心想放下,想過普通人的日子……那待事了之後,你就去過吧。至於有沒有臉見祖先……」
太后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滄桑,幾分譏誚,還有幾分解脫:
「那是死後的事了。況且,這大乾的江山,繼承人是你皇爺爺選的,他選了你父皇。如今這局面,是你父皇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他猜忌忠良,寵信奸佞,弄權術勝過治國。這些年大乾每況愈下,這是他這個皇帝的失職。與你何干?」
她看向睿王,眼神銳利如昔:「瑾兒,皇祖母活了大半輩子,看著你父皇從一個聰慧的少年,變成如今這個多疑猜忌的帝王。權力是劑毒藥,慢慢腐蝕人心。我不希望你有朝一日,也變成他那樣。那個位置,坐上去容易,想坐穩,想坐得問心無愧……太難了。」
她看著這個已經比她高出許多的孫兒。這一刻,她不是太后,只是一個心疼孫兒的祖母。
「至於我和你母妃……我們都是女子。從古至今,不是不讓女子干政嗎?你父皇登基後,更是防我防得緊,生怕我這個太后干涉朝政。如今這般局面,也怪不到我們兩個婦道人家的頭上。」
她拉起睿王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老人的手掌溫暖而乾燥。
她定定地看著他,「瑾兒,你想怎麼做,就去做。不必顧慮我們。你母妃性子軟,但聽你的話。我老了,所求不多,只求你們平安。這慕容家的江山……若真是氣數盡了,強求也無用。倒不如,給自己留條活路,也給這天下百姓,尋一個可能更好的將來。」
最後太后背過身去,揮了揮手:「去吧。去做你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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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王離開後,太后才緩緩轉身。她沒有立刻喚人,而是走到內室,面對牆上懸掛的一幅畫像——那是先皇的畫像。
燭光下,太后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她整了整衣襟,緩緩跪倒在畫像前的蒲團上,雙手合十。
她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晰,「先皇,我在此請罪。
她俯身,額頭輕觸冰冷的地面,久久未起。眼中含淚,卻強忍著未落下,「慕容家江山風雨飄搖,子孫不肖,致使奸佞當道,外敵入侵,百姓流離……此皆我輩之過。如今瑾兒願放下權位,求一隅安生。我未加勸阻,反而默許。此為大不孝,我認。」
她再次俯身,聲音哽咽:「但求祖宗看在瑾兒仁厚、看在慕容家血脈的份上……保佑他平安。若……若這江山真保不住了,也求祖宗開恩,保住慕容家一絲血脈,莫要讓慕容一族,斷了香火……」
聲音在空曠的密室里迴蕩,帶著一個老人、一個長輩最深切的祈求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