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視線最後落在了楚雲墨身上。這個年輕人從進殿起就沉默寡言，卻身手驚人，氣質卓然，更關鍵的是……皇帝越看，越覺得他眉宇間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皇帝開口，語氣中帶著探究，「這位義士，朕還未謝過你。若非你及時制住東越皇子，只怕還要多生波折。不知你是哪家後生？朕必有重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楚雲墨身上。他依舊一襲玄衣，身姿挺拔如松，面對皇帝的詢問和滿殿的目光，神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是不卑不亢地拱手，聲音平靜無波:
「陛下言重了。賞賜就不必了。在下所為，不過是想保護該保護的人。」
他頓了頓，抬眼與皇帝對視。淡淡道：「至於我是誰……想必陛下還是不知道的好。」
這話堪稱無禮。殿內所有人大氣不敢出。崔振武眉頭微皺，睿王也露出訝色。賢王若有所思，蕭錦璃心頭一緊，不動聲色地靠近了楚雲墨半步。
皇帝卻沒有動怒。相反，他盯著楚雲墨的臉，眉頭越皺越緊，那種莫名的熟悉感越來越強烈。
皇帝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確定，「朕總覺得……你看起來很面熟。我們是否……在哪裡見過？或者，你父母與朕是舊識？」
「家母確實與你相識。」
楚雲墨的聲音不高，卻在落針可聞的養心殿內，清晰地敲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上。他微微抬著下頜，目光越過眾人，平靜地注視著龍椅前身形搖晃的皇帝，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釘子:
「她叫楚顏玉。」
死寂。
殿內所有人的動作、表情，甚至呼吸，都凝固了。
楚……顏玉？
這個名字，對於在場的許多老臣而言，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它代表著一段被刻意塵封、諱莫如深的宮廷秘史，一個所有知情者都心照不宣、不敢提及的禁忌。
那是先皇后的閨名。那位出身名門、溫婉端莊，卻在多年前一場離奇大火中，與當時年幼的皇長子一同葬身火海的楚皇后！
無數道目光，震驚、駭然、難以置信，齊刷刷地聚焦在楚雲墨身上。看這青年的年紀，若楚皇后之子當年僥倖逃生，如今正是這般年歲！
那眉眼，那鼻樑，那下頜的線條……先前只覺得熟悉，此刻一旦點破，再細細看去，竟真的與記憶深處那位早逝皇后的容顏有了驚人的重疊！
皇帝慕容霄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後退一步，若非身後的太監死死攙扶，幾乎要跌坐下去。
他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楚雲墨，瞳孔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有狂喜，有難以置信，有深不見底的愧疚，更有一種被命運嘲弄的眩暈。
「你……你是……」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伸出手，指向楚雲墨，指尖都在發顫，「墨……墨兒？！」
「皇兄！」賢王慕容謙此刻卻似恍然大悟，目光在楚雲墨臉上仔細逡巡，聲音帶著激動和篤定。
「難怪！臣弟第一眼就覺得他眼熟！您看他這眉眼，這挺直的鼻樑，還有抿嘴時的神態……可不就是皇嫂的模子刻出來的嗎？！他、他真的是大皇子！是您的長子啊！」
賢王的話，徹底坐實了眾人心中那可怕的猜想。
蕭錦璃悄無聲息地挪動腳步，靠近楚雲墨身側。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她的手溫暖而堅定，無聲地傳遞著支撐的力量。
楚雲墨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度，緊繃如弓弦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他沒有看蕭錦璃，目光依舊冰冷地鎖著那個被他稱為「父親」的男人。
皇帝終於從最初的巨大衝擊中稍微回神，他掙開太監的攙扶，踉蹌著向前走了兩步，眼中迸發出一種近乎貪婪的亮光，混合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和遲來的、笨拙的父愛:
「墨兒……真的是你！你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他語無倫次，甚至想再靠近些，「你是知道父皇有難，特意回來救父皇的嗎？父皇就知道……就知道你……」
「陛下。」
楚雲墨冷冷地打斷了他，聲音沒有絲毫起伏，甚至比之前更加漠然。
他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我姓楚，名雲墨。與慕容家，沒有瓜葛。請叫我楚雲墨，或者，楚公子。」
皇帝臉上的激動瞬間僵住。
「至於為何在此……」楚雲墨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半分笑意，只有刻骨的譏誚和深入骨髓的恨意，「並非為了救你。我來，只是為了保護蕭將軍，護她周全。僅此而已。」
他頓了頓，目光如冰冷的刀鋒，刮過皇帝驟然失血的臉，緩緩吐出更殘酷的話語:
「如果可以，我此刻最想做的，不是站在這裡與你廢話。而是親手殺了你，為我母親報仇。」
「轟——！」
此言一出，養心殿內徹底炸開了鍋！
不知當年隱情、或只知皮毛的大臣們再也按捺不住，驚駭地議論起來:
「什麼？！大皇子要殺皇上？這……這可是弒父啊！」
「楚皇后當年不是意外葬身火海嗎？難道另有隱情？」
「天吶……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那些知曉當年真相，或至少猜到幾分的老臣，則一個個面色凝重，或低下頭去，或移開目光，沉默不語。那段往事牽扯太大，太深，是皇帝心中最不能觸碰的逆鱗，也是這王朝最黑暗的瘡疤之一。
誰能想到，當年的皇長子並未死去，而是帶著血海深仇，在這樣一個場合，以這樣的方式歸來？！
皇帝慕容霄如遭重擊，踉蹌著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椅子扶手，才勉強站穩。楚雲墨那句「親手殺了你，為我母親報仇」，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了他心臟。
賢王看著這對父子，一個搖搖欲墜，悔恨交加；一個冷硬如鐵，仇恨入骨，重重嘆了口氣。他知道，有些結，不是三言兩語能解開的。有些血債，也不是一句「你還活著就好」就能抹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