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兒……是父皇對不起你母后。」
皇帝的聲音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里艱難擠出，帶著垂死般的喘息和最後一絲近乎卑微的希冀，「這麼多年，朕未再立後，後宮也再無人能越過她去……朕心裡，一直是有她的。」
他盯著楚雲墨，眼中湧出渾濁的淚水，用盡最後的力氣，語無倫次地拋出他自以為能彌補一切、能挽回些許的「補償」：
「這樣……這樣好不好？朕把這皇位傳給你！你是朕的嫡長子，本就該是你的！朕……朕用這江山補償你，補償你母后……好不好？等朕死了，朕到下面去，親自……親自給你母后道歉！求她原諒……」
然而，這遲來的充滿了自欺欺人與權力傲慢的「補償」，卻像一把沾滿污穢的鈍刀，狠狠捅進了楚雲墨心中最深最痛的舊傷，然後用力攪動！
楚雲墨猛地閉上眼，復又睜開時，那雙總是平靜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卻燃起了焚天滅地的怒火！
那怒火冰冷刺骨，帶著積攢了十多年的血淚、屈辱和刻骨的恨意，幾乎要化作實質的火焰，將眼前這個男人，連同這骯髒的宮殿一起燒成灰燼！
「夠了！！」
一聲怒吼，如同壓抑了千年的火山轟然噴發，震得殿內樑柱都仿佛在顫抖。楚雲墨額角青筋暴起，一向冷峻的面容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他向前一步，聲音嘶啞，卻字字如刀，帶著血淋淋的控訴，狠狠劈向那個所謂的父親：
「你說你心中有她？！你的心中有她，就是滅了他母家，剪除她的羽翼，任由柳氏那個賤人構陷污衊？！你的心中有她，就是親手賜下那杯毒酒，逼她自盡？！」
他每說一句，皇帝的臉色就慘白一分，身體也搖晃得更厲害。
楚雲墨的眼中泛起了猩紅的血絲，聲音因極致的痛苦和恨意而撕裂，「要不是我母親最後打翻燭台，製造混亂，讓忠僕拼死將我送出這吃人的皇宮……我能活到今天嗎？！你會允許我活下來嗎？！你的柳貴妃，會讓我長大成人嗎？！」
他怒吼道：「補償？用這沾滿我母親和外祖家鮮血的皇位補償？！道歉？你死了，我母親也不會接受！她根本不想再見到你！你不要……不要髒了她的輪迴路！！」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聲震殿宇，帶著令人心悸的決絕和憎惡。
他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被他說得啞口無言的皇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恢復了一絲冰冷的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更加駭人的深淵：
「至於你的皇位……」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譏誚到極點的、毫無溫度的笑容：
「誰稀罕？我若想要這天下，我會憑自己的本事去拿，去搶！用我手中的劍，用我麾下的人馬，堂堂正正地打下來！我要的不是你這慕容家的爛攤子！」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宣告般的、顛覆一切的瘋狂與決意：
「我要的，是親手毀了這慕容氏的江山！將這腐朽骯髒的一切都砸個粉碎！然後，在這廢墟之上，建立一個全新的、乾淨的王朝！」
他頓了一頓，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而我，姓楚。以前是，以後是，永遠都是！」
「轟——！」
這番話，無異於最徹底的反叛宣言，最決絕的割袍斷義！比任何刀劍都更鋒利，比任何毒藥都更致命，狠狠刺穿了皇帝最後一絲幻想和賴以支撐的帝王尊嚴！
「你……你……噗——！」
慕容霄雙眼暴睜，指著楚雲墨，嘴唇劇烈顫抖，想要辯解，想要擺出帝王的威嚴……可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里，化作一口滾燙的、暗紅色的鮮血，猛地噴濺而出！
那口血，在空中劃出一道淒艷的弧線，星星點點，染紅了他明黃色的龍袍前襟，也染紅了面前光潔的金磚。
「皇兄！」
「父皇！」
賢王和睿王同時驚呼，撲了上去，一左一右扶住皇帝搖搖欲墜的身體。殿內頓時一片混亂，大臣們駭然失色，宮人們嚇得跪倒在地。
「傳太醫！快傳太醫啊！」賢王急聲大吼。
皇帝被兩人扶著，卻倔強地搖了搖頭，他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的「嗬嗬」聲，臉色已從慘白轉為一種瀕死的灰敗。他死死抓住睿王慕容瑾的手，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不……不用了……」他的聲音微弱下去，卻帶著迴光返照般的急切，「朕……朕知道……不行了……」
他渾濁的目光轉向睿王，充滿了無盡的悔恨、不甘，還有最後一絲託付江山的沉重：
「瑾……瑾兒……你皇兄……他不要……這皇位……就只能……交給你了……」
睿王早已淚流滿面，拼命搖頭：「父皇！您別說了！您會好的！兒臣……兒臣沒有那個能力！擔不起這江山！」
「聽……聽朕說完！」皇帝用盡最後的力氣抓緊他，目光又艱難地轉向不遠處那個身影。
眼中情緒複雜到了極點——有痛，有悔，有恨，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扭曲的驕傲？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對楚雲墨再說些什麼。
最終，他什麼也沒能再說出口。
那複雜的目光漸漸渙散，抓住睿王的手也無力地滑落。
「皇兄？皇兄！」賢王顫抖著呼喚。
皇帝的頭，緩緩垂下，靠在睿王肩頭。那雙曾經銳利、多疑、充滿帝王心術的眼睛，此刻永遠地失去了光彩，只剩下無邊的空洞和凝固的、未能訴盡的萬千情緒。
大太監高賢顫抖著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到皇帝鼻下。片刻後，他猛地收回手，踉蹌後退一步，老淚縱橫，撲通跪倒在地，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悽厲尖銳、劃破宮闈死寂的哀嚎：
「皇上——龍馭賓天了——！！！」
「父皇——！！」
睿王抱著皇帝尚有餘溫的身體，發出一聲悲慟至極的哭喊，癱跪在地。
「陛下——！」殿內眾人，無論心思如何，此刻全都跪伏下去，哭聲、哀嚎聲瞬間響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