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鐘響徹京城,一聲接一聲,沉重而悠長,仿佛在為這個多災多難的王朝敲響哀音,也似在為剛剛逝去的帝王送行。
鐘聲所及之處,街巷肅然,商鋪閉戶,百姓們停下手中的活計,望向皇宮方向,臉上神色複雜——有對君父逝去的茫然,有對連日動亂的餘悸,更多的,是對未來不可知的憂慮。
養心殿已被匆忙布置成簡易靈堂。白幡垂落,香燭點燃,正中停放著已更換了壽衣、覆蓋著明黃綢緞的皇帝遺體。
殿內煙氣繚繞,哭聲此起彼伏,有真切的悲慟,也有應景的哀嚎,混雜在一起,更添幾分壓抑與混亂。
蕭錦璃和楚雲墨遠遠站在靈堂一側的柱子旁,仿佛與這哀榮喧囂隔絕,眼中無悲無喜。長風和迎春默立在他們身後,如同兩道沉默的影子。
不多時,殿外傳來甲冑鏗鏘之聲。王將軍大步走入,他鎧甲上血跡未乾,眼中帶著得勝後的銳氣。
他徑直走到蕭錦璃面前,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將軍!東越殘軍已被盡數剿滅或俘獲,俘敵約兩千。未將已將他們盡數押入天牢。」
蕭錦璃點點頭:「辛苦了,王將軍。與東越皇子宇文昊分開關押,嚴加看守。」
「是!」王猛領命,又看了一眼靈堂內情形,壓低聲音,「將軍,外面……人心有些浮動。」
蕭錦璃自然明白。皇帝驟逝,新君未立,外敵環視,國本動搖,正是最易生亂的時候。她微微頷首:「知道了,加強各處防衛。」
王將軍退下後,靈堂內的氣氛似乎又沉凝了幾分,哭聲漸歇。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臣交換著眼色,終於,一位大臣走到跪在靈前的睿王身邊,躬身道:
「殿下,請節哀。然,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國事如麻,百廢待興,急需新君主持大局,以安天下民心啊!老臣斗膽,懇請殿下……順應天命,早登大寶!」
這話一出,不少大臣紛紛附和:
「請殿下以江山社稷為重,早正大位!」
「殿下乃先帝僅存的皇子,德才兼備,當承大統!」
「請殿下登基!」
呼聲漸起,似乎要將睿王推上那個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位置。
然而,跪在靈前的睿王慕容瑾,卻緩緩抬起頭。他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解脫?
他抬手,制止了眾人的勸進,聲音沙啞卻清晰:
「諸位大人……厚愛了。瑾,自知才疏學淺,性情優柔,實非治國之才。此番能僥倖平定叛亂,全賴蕭將軍、崔老將軍、皇兄及諸位忠臣義士捨命奮戰。這江山社稷之重,瑾……擔不起。」
此言一出,滿殿愕然。皇位還有推辭的?而且推得如此乾脆?
睿王卻不再看那些大臣,他轉過身,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柱子旁那抹玄色身影上。他深吸一口氣,竟朝著楚雲墨的方向,鄭重地躬身一禮:
「楚公子,這個位置,本就該是你的。你是父皇嫡長子,文韜武略,更勝於我百倍。這江山……理應由你來坐。請皇兄……以天下蒼生為念,繼承大統!」」
這一聲「皇兄」,叫得楚雲墨眉頭微蹙,周圍的空氣也仿佛凝滯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楚雲墨身上。這位剛剛揭露了身世、對慕容家充滿刻骨恨意的大皇子,會如何回應?
楚雲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冷得像崑崙山巔的積雪:「亂叫什麼。我沒興趣。你沒能力,就找有能力的人去。」
拒絕得乾脆利落,毫不留情。
睿王被他噎得一滯,臉上卻沒有惱怒,只有更深的無奈。他求助似的看向一旁的賢王慕容謙:「王叔,您看這……」
賢王聞言連忙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別看我!我可管不了!我當了一輩子閒散王爺,遛鳥賞花還行,治國理政?我還沒你明白呢!這擔子,我扛不動,也懶得扛!」
得,又一個推得乾乾淨淨的。
慕容瑾站在靈堂中央,前有拒絕的「皇兄」,後有連連推拒的王叔,周圍是一群或驚愕或茫然的大臣。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也有些悲涼。
這無數人擠破頭、不惜弒父殺兄也要搶奪的皇位,此刻竟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手得沒人願意接。
他的目光,最終緩緩移到了蕭錦璃身上。西境之戰、北境平叛、落霞設伏、千里回援、宮門血戰……這一路走來,真正力挽狂瀾、撐住這危局的,是她。
慕容瑾定了定神,對著蕭錦璃,深深一揖到地。
「蕭將軍。」
蕭錦璃眸光微動,側身避禮:「殿下折煞末將了。」
睿王直起身,看著她,眼神真誠而鄭重,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靈堂:「蕭將軍,我知你文能治國,武能安邦,更知你心中有大愛,有擔當,有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的宏願。這慕容家的江山,如今已是千瘡百孔,內憂外患……我,我和王叔,都非力挽狂瀾之人。」
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懇求,一絲託付,甚至一絲如釋重負:
「這爛攤子……與其在我們手中繼續爛下去,禍害黎民,不若……交給真正有能力、有魄力、有仁心之人來收拾。蕭將軍,為了這天下蒼生,為了大乾的百姓能有一條活路……要不,您……就受累接了這擔子?」
轟——!
這話簡直比楚雲墨的身世揭露更讓人震驚!比楚雲墨拒絕皇位更讓人駭然!
讓一個女子,一個異姓之臣,來接掌慕容氏的江山?!睿王殿下這是哀傷過度,失心瘋了嗎?!
靈堂內死寂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壓抑的、難以置信的吸氣聲和低聲議論。幾位古板的老臣更是氣得鬍子直抖,一位御史當即就要出列駁斥。
「咳咳!」旁邊一位年邁的大臣卻猛地咳嗽兩聲,暗中死死拉住了那御史的袖子,遞過一個嚴厲警告的眼神。
那御史一愣,看向周圍,只見不少大臣臉上雖有驚愕,卻並無多少激烈反對之色,反而有些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