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們交換著眼神，心中飛快盤算：慕容家的人互相推諉，顯然都不想、或不敢接這燙手山芋。
楚雲墨是前皇后之子，蕭錦璃雖是女子，卻是實實在在的將才，在軍中民間威望極高，更與楚雲墨關係匪淺……最重要的是，看眼下這情形，這皇位她坐似乎也沒什麼不妥。
誰坐不是坐？只要能讓這天下快點安定下來，別再打打殺殺了，別再讓他們的身家性命懸於一線……姓慕容還是姓蕭，重要嗎？
蕭錦璃眉梢微挑，看著眼前這睿王殿下，眸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深沉的探究。她並未立刻回應，反而反問了一句：
「你不想當皇帝？」
這話問得直接，靈堂內，所有豎起耳朵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慕容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坦然的苦笑。他沒有去看周圍那些或驚駭、或不解的目光，只是望著蕭錦璃，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是不想，蕭將軍。是我沒有那個才能，也沒有那份這位置必須由我來坐的執念。」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疲憊的洞悉：
「坐在那個位置上，需要雄才大略，需要殺伐果決，需要平衡各方，需要看得夠遠。我自問，這些我都沒有。若勉強坐上去了，最終因我無能而決策失誤，政令不暢，受苦的，還是這天下的百姓。何必呢？」
蕭錦璃靜靜地聽著，眼中漸漸浮起一絲真正的審視和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賞。她微微頷首：
「你很通透，也……很聰明。」
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磅礴氣勢，「你應該知道，我若想要這天下，不必你相讓。我手中的兵，我麾下的人，足以讓我隨時可以拿下。只是那樣，難免還要再經歷一番血雨腥風，多添些無謂的傷亡。」
這是事實，赤裸裸的、基於絕對實力的宣告。殿內不少人暗自心驚，卻無人敢出聲反駁。
慕容瑾聞言，非但沒有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像是鬆了口氣，他點了點頭，神情竟有些釋然：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目光複雜地看著蕭錦璃，「你敢只帶精銳回京，邊境卻依然穩固，西陵北狄未能趁虛而入，我就明白，你定然早已布下後手。縱觀你歷次用兵，從不打無準備之仗，謀定而後動。」
「這天下……早晚會是你的。與其等到兵戎相見，讓百姓再遭塗炭，不若我主動退讓。至少……能少死些人，少毀些家園。這大概……也是我這個不成器的慕容氏子孫，能為百姓做的最後一點實事了。」
慕容瑾抬起頭，目光懇切地看向蕭錦璃，「不過我有兩個懇求，希望……你能應允。」
「說說看。」蕭錦璃道。
慕容瑾深吸一口氣：「其一，無論如何，他終究是我父皇。懇請……能讓他以帝王之禮，順利入土為安。這是他作為帝王，最後的體面。」
蕭錦璃看了靈柩一眼，淡淡點頭：「人死債消。先帝的葬禮，自當依禮進行。此請合理。」
慕容瑾感激地點了點頭，繼續道：「其二……待此間事了，懇請允許我，帶著皇祖母和母妃，離開京城，尋一處安靜所在，過平凡百姓的日子。我們……不會再對朝局有任何影響。」
蕭錦璃沉默了片刻。她能看出慕容瑾眼中的決絕和真誠。這並非以退為進的算計，而是看清現實後的清醒選擇。
她終於開口，目光銳利地看嚮慕容瑾，「這兩個要求，都很合理。只是，慕容瑾，你真的確定了？放棄皇位，放棄慕容氏的江山，放棄這唾手可得的至尊之位？日後……不會後悔？」
慕容瑾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他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一字一句道：
「我確定。這江山，於我而言是枷鎖，是災殃。於你……或許是責任，是抱負。蕭將軍，這天下萬民，拜託了。」
一直靜立旁觀的楚雲墨，幾不可察地向大理寺卿林正清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正清立刻會意。深吸一口氣，排眾而出。他徑直走到蕭錦璃面前數步之處，拂衣，跪倒，以頭觸地，聲音蒼老卻沉凝有力，迴蕩在寂靜的靈堂：
「國無明主，則社稷傾危！今睿王殿下深明大義，以天下蒼生為念，主動禪讓！蕭將軍文韜武略，仁德兼備，於國於民有擎天保駕之大功！臣林正清，斗膽懇請蕭將軍，以萬民福祉為重，順應天命人心，承繼大統，登基為帝，開創太平盛世！」
早已按捺不住的崔振武老將軍虎目圓睜，大步上前，聲如洪鐘：「末將崔振武，願擁戴蕭將軍為帝！」
緊接著，是睿王慕容瑾本人。他撩袍，對著蕭錦璃，亦是鄭重一跪：「慕容瑾，願奉蕭將軍為主，禪讓皇位，絕無怨悔！」
賢王慕容謙嘆了口氣道：「璃兒，這擔子就辛苦你了。」
幾位重量級人物接連表態，尤其是睿王本人的「禪讓」和賢王的認可，徹底打破了僵局。靈堂內，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猶豫、甚至心中有些彆扭的大臣們，互相對視幾眼，終於也陸續做出了選擇。
一位，兩位，三位……越來越多的身影跪伏下去。起初還有些雜亂的聲音，漸漸匯聚成清晰一致的請願：
「臣等，懇請蕭將軍登基為帝！」
「請蕭將軍為天下萬民，登基稱帝！」
聲音起初在靈堂內迴蕩，漸漸傳出殿外，被等候的將領、士兵們聽見，不知由誰開始，殿外也響起了山呼海嘯般的擁戴之聲：
「請蕭將軍登基！」
「吾皇萬歲！」
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席捲了整個皇宮。
蕭錦璃看著眼前跪伏一片的文武百官，聽著殿外震天的呼聲，感受著楚雲墨站在她身側，那無聲卻堅實的存在。她緩緩抬起了手。
喧譁聲漸漸平息。
蕭錦璃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定鼎乾坤的沉穩與力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既然諸位信賴，天下需要，百姓期盼……這江山，我便接了。」
話音落下，靈堂內外，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歡呼！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聲如潮，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