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都請起吧。」蕭錦璃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
眾人依言起身,衣袍窸窣聲響成一片。
「禮部尚書何在?」蕭錦璃目光掃過人群。
一位老臣連忙出列,躬身道:「老臣在。」
「先帝的葬禮,由禮部全權負責,依帝王禮制操辦,務必要體面、周全。」蕭錦璃吩咐道,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此外,擇選吉日,籌備登基大典。日子最好定在一個月之後。登基之前,朕還需傳信回青州,接祖母及家人入京。在此期間,朝中一應庶務,暫依舊例,各部各司其職,不得懈怠,更不得生亂。」
「臣等遵旨!」眾臣齊聲應諾。
蕭錦璃的目光轉向侍立在一旁的太監高賢。
「高公公。」
「老奴在。」高賢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聽令。
蕭錦璃的聲音清晰而平靜,說出的話卻讓高賢和不少人心頭一震,「後宮人員冗雜,宮女太監、先帝嬪妃,如今已無需如此多人伺候。」
「即日起,核查後宮名冊。宮女太監,凡年有意出宮返鄉者,一律發放銀兩,放出宮去,允其歸家或自謀生路。先帝嬪妃,亦可自願選擇離宮,朝廷會給予安置。此事,交由你全權辦理,務必妥善,不得剋扣刁難,亦不得強留逼迫。」
釋放宮人,遣散部分妃嬪!這可是歷朝歷代新帝登基後都很少大規模去做的事情,畢竟涉及皇室體面和舊勢力盤根錯節的關係。願意走的,給路費,放生路。
高賢敬的順從:「老奴……領旨。定當秉公辦理。」
蕭錦璃微微頷首,隨即看向殿內神色各異的文武百官,語氣緩和了些:「諸位大人,連日變故,大家也都辛苦了。先各自回府梳洗休整吧,家中親眷想必也憂心已久。具體政務,待明日再議。」
這話如同特赦令。許多大臣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臉上露出真切感激和如釋重負的神色。是啊,家裡還不知道亂成什麼樣了,妻兒老小怕是要急瘋了。
「謝陛下體恤!」
「臣等告退!」
眾人紛紛行禮,迫不及待地退出靈堂。
蕭錦璃叫住了正要隨眾人離開的賢王慕容謙:「姑父。」
賢王停下腳步,轉身望來。
「姑母眼下在羅府,很安全。怕您回王府尋不見人擔心,特告知一聲。」
賢王眼中閃過欣慰,道:「好……靜嫻無事就好,無事就好。」
靈堂中央,慕容瑾默默走到靈柩前的蒲團上,緩緩跪坐下來。他背對著眾人,聲音有些沙啞:「你們自去忙吧。我……就在這裡,為父皇守靈。」
這是他作為人子,所能盡的最後一點心意,也是他與慕容家、與這座皇宮,一種安靜的告別方式。
蕭錦璃看了他挺直卻孤寂的背影一眼,沒有多言。楚雲墨的目光也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
慕容瑾又對自己的貼身侍衛吩咐道:「你去別院,將宮裡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告知皇祖母和母妃。」
「是,殿下。」侍衛領命,悄然退去。
蕭錦璃、楚雲墨帶著長風和迎春,離開了靈堂,在宮中尋了一處僻靜的偏殿暫時落腳。
幾人坐下,方才那攪動天下風雲的緊繃感稍稍緩解,但更具體、更繁巨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蕭錦璃揉了揉眉心,連續的精神高度集中和體力消耗讓她也感到疲憊。
「迎春,你即刻用最快的渠道,傳信回青州。告知祖母、母親和各位嬸嬸妹妹,京城事定,請她們收拾行裝,儘快啟程入京。參加登基大典。」
「是,主子!」迎春應道。
楚雲墨也看向長風,吩咐道:「傳信給舅舅,告知京城局勢已定,請姜家……舉家遷來京城吧。另外,在京城尋一處寬敞妥帖的宅院買下或置辦妥當,他們來了也好有個落腳之處。」
姜家,鑄劍世家,楚雲墨的外家,也是他最重要的根基和助力之一。讓他們進京,既是團聚,更是要將這股力量置於新朝的核心。
「是,主子!」長風領命道。
兩人各自吩咐完畢,迎春和長風領命而去,偏殿內只剩下蕭錦璃和楚雲墨。
窗外,暮色漸合,宮燈次第亮起,將這座剛剛經歷血火的宮城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中。遠處隱約傳來宮人走動、收拾整理的細微聲響,一切都在混亂中試圖恢復秩序。
「累了?」楚雲墨看著蕭錦璃眼下淡淡的青影,聲音低沉。
「還好。」蕭錦璃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聲道,「只是覺得……肩上的擔子,前所未有的重。這不再是一場戰役,一個局部的勝負。這是……整個天下。」
楚雲墨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你不是一個人。」
蕭錦璃側頭看他,四目相對,許多未盡之言,都在彼此眼中流轉。有疲憊,有堅定,有對未來的清醒認知,也有攜手並肩、共赴前程的無言默契。
「我知道。有你在,有蕭家軍在,這條路,再難,也要走下去,而且要走好。」
京城各府邸,隨著大臣們陸續歸家,緊閉數日的大門重新打開,燈火次第亮起,隱約傳出壓抑的哭聲、急切的詢問聲、以及難以抑制的、帶著恍惚的議論聲。這一夜,註定無人安眠。
賢王府的馬車抵達羅府時,夜色已深。羅府門房早得了吩咐,一見是賢王車駕,立刻開門迎入。賢王慕容謙獨自一人下車,形容略顯疲憊,但衣衫尚算齊整,只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沉重。
他剛踏入前院,得到通傳的羅明遠、羅夫人,以及一直焦急等候的蕭靜嫻便匆匆迎了出來。
「王爺!」蕭靜嫻幾步搶到丈夫面前,也顧不得禮數,雙手抓住他的手臂,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見他除了臉色蒼白、眼下有些青黑,身上並無明顯傷痕,這才大大鬆了口氣,眼眶瞬間就紅了,「你可算回來了!宮裡……宮裡到底怎麼樣了?那喪鐘……」
賢王握住妻子微涼的手,輕輕拍了拍,溫聲道:「我沒事,讓你擔心了。」
他又轉向羅明遠和周氏,歉然道:「羅兄,羅夫人,叨擾了,還讓你們跟著懸心,實在過意不去。我來接靜嫻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