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雨筱坐在書桌前,盯著手機屏幕上她爸發來的那條微信,已經看了整整十分鐘。
「葉雨筱,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再不去學校,下個月生活費一分錢都別想要,我說到做到。」
葉建成說到做到這四個字從來不是嚇唬人的。
葉雨筱初中的時候因為頂嘴摔東西被斷了兩個月的零花錢,而且也不允許司機接送她。
她連坐公交的錢都沒有,每天走四十分鐘去學校。
那時候葉建成還說「讓你知道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她走了整整一個學期。
現在她大三了,她爸的手段只會更狠。
葉雨筱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插進頭髮里,用力攥緊。
她平時根本不存錢,花錢大手大腳慣了。
請女朋友吃飯,開房,買禮物,哪樣不要錢?
斷了生活費跟要她命沒區別,真要是斷了生活費,她連煙都買不起了。
還沒等她想好怎麼回復,手機又震了。
墨瑤的消息。
「雨筱,明天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吧,好久沒好好聊過了。」
葉雨筱愣了一下。
上次在墨瑤家客廳,她確實說了「找機會一起吃頓飯」,但她以為那只是客套話。
結果墨瑤真的來約了,她不能拒絕。
因為她需要從墨瑤嘴裡套出更多東西。
面對面吃飯的時候,人的表情和語氣比微信上好判斷得多。
她正要回復,手機又震了。
葉雨筱仔仔細細地看完了霍知知的每一句話,消息下面還附了一段視頻和一份診斷報告的截圖。
視頻里霍知知的父親坐在病床上,精神不錯,對著鏡頭說「知知啊,爸爸沒事了」。
診斷報告是第二次複查的結果,數據和第一份一樣詳實,結論寫著「恢復良好,建議出院後定期複查」。
葉雨筱把視頻反覆看了三遍。
病床旁邊的床頭柜上放著一個水杯和一本書,窗台上有一盆綠蘿。
窗外能看到一棟樓的側面,每一個細節都很真實,不像是擺拍。
是真的,就是在病房裡錄的視頻,沒有剪輯痕跡,而且這種東西也沒必要剪輯。
診斷報告也是真的,和第一份格式完全一致。
病情描述從「需要手術治療」變成了「術後恢復良好,建議近期出院。」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雙手捂住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霍知知確實在照顧父親,一切都只是她和沈書言的過度敏感。
可是那些說不清的事情又是怎麼回事?
還有沈書言說的那些問題,霍知知語音語氣不對,墨瑤買兩份蛋糕……
這些解釋不了。
但證據又全擺在面前。
診斷書是真的,視頻是真的,霍知知也親口說要回來了。
如果她繼續查下去,萬一真的什麼都沒有,她就是徹頭徹尾的神經病啊。
況且她爸那邊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再不去上課,生活費就沒了,下個月估計要喝西北風。
葉雨筱拿起手機,想再給霍知知發條消息,問她能不能打個電話聊聊。
剛打了兩個字,屏幕忽然跳轉,是沈書言的電話。
她盯著屏幕上「沈書言」三個字,愣了一下,然後按了接聽。
「葉學姐。」
沈書言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
「霍知知在群里發了消息,說她爸爸恢復得不錯,過幾天就回來。你收到了嗎?」
「收到了。她還給我發了她爸的視頻和複查報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還是覺得奇怪。」沈書言說,「她之前斷聯得那麼突然,現在又突然說要回來,前後節奏好快。」
葉雨筱捂著頭,點了一支煙。
「你覺得哪裡不對?」
「說不上來,就是……太完整了。她發的每一樣東西都剛好能解釋我們的疑點,像是提前準備好的。」
「但視頻是真的,診斷書也是真的。」
葉雨筱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而且她說她要回來了。如果她真的出了事,會主動說要回來嗎?」
沈書言又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你說得對。」
沈書言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猶豫,「如果她真的被控制了,她沒必要這麼說,讓她回來對控制她的人沒什麼好處。」
「所以你也覺得是我們想多了?」
「我不知道。」沈書言說,「如果她過幾天真的回來了,那就就是我們確實想多了。」
葉雨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那就等她回來吧。」她說,「如果她還是沒出現,再查也不遲。」
「嗯。」沈書言應了一聲,「如果有特殊情況我再聯繫你。」
葉雨筱掛斷電話,把手機扔在桌上,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還是累。
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不是睡一覺能補回來的。
她揉了揉眉心,重新拿起手機,先點開她爸的對話框。
她打了幾個字:「知道了,明天去上課。」
發完就開了消息免打擾,不想看她爸回什麼。
然後翻到霍知知的對話框,又看了一遍那個視頻和診斷報告。
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幾秒:「休學我幫你改成請假了,回來記得聯繫我。」
霍知知回了幾個表情包,一隻白貓比心和一隻白貓點頭,後面跟了一句「謝謝葉學姐,回來請你吃飯。」
語氣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葉雨筱退出對話框,最後點開墨瑤的聊天框。
「明天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吧。」
她盯著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很久。
她有多久沒和墨瑤單獨吃過飯了?
好像就是從那天之後,她把墨瑤從那個巷子裡抱走。
那天之後,墨瑤就變了。
不再像以前那樣什麼都跟她說,她主動去找墨瑤,也換來的也只有冷漠。
再後來,墨瑤考上了A大。
她為了進A大也逼葉建成硬把她塞了進去,可她們之間的距離並沒有因此縮短。
葉雨筱揉了揉眉心,在對話框裡打了兩個字:
「好的。」
墨瑤秒回了時間地點,是一家西餐廳。
葉雨筱回了個「嗯」,把手機扔在床上,然後起身走進浴室。
熱水從花灑里噴出來,淋濕了她的頭髮。
黑色短髮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脖頸滑過鎖骨,沿著身體的曲線往下淌。
她雙手撐在瓷磚牆壁上,低著頭,讓水流沖刷後頸的酸脹。
十五分鐘後葉雨筱推開淋浴的門,浴室里水汽瀰漫,鏡子上蒙了一層白霧。
她伸手在鏡子上抹了一把,露出一道清晰的痕跡。
鏡子裡映出她的臉。
濕漉漉的短髮貼在額頭上,深綠色的眼睛下面掛著沒消乾淨的黑眼圈。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她不會這麼焦慮,也不會在半夜翻來覆去地想一個人到底有沒有出事。
她以前活得比現在輕鬆得多。
葉雨筱伸手把鏡子上的霧氣全部擦掉,看著自己的身體。
鎖骨下面的皮膚被熱水沖得微微泛紅,水珠掛在胸前,沿著腹部的線條往下滑。
她的身材一直保持得很好,腰線緊實,腿又長又直。
她想起墨瑤。
墨瑤的身材比她更好,骨架纖細但曲線分明,穿什麼都好看。
高中的時候她不止一次在換衣服時偷瞄過墨瑤,然後被墨瑤發現,被她笑著罵「你看什麼呢!」。
那時候她們還會這樣開玩笑。
葉雨筱用毛巾隨便擦了擦頭髮,裹著浴巾走出浴室。
她走到床邊坐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墨瑤發了一條新消息:
「明天見,好好休息。」
她回了一個「你也是」,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抬頭看著天花板。
明天和墨瑤吃飯,她該說什麼?
還是什麼都不問,就像以前一樣,好好吃一頓飯?
啊啊啊,好煩!
不想了,事到如今再補個覺吧。
……
墨瑤看著軟體上霍知知和葉雨筱的聊天記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然後她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打了過去。
「餵?葉叔叔,是我,墨瑤。明天晚上我和雨筱吃飯,我會勸勸她的。」
「您放心,她最近就是有點鑽牛角尖,不是什麼大事。」
電話那頭傳來葉建成低沉的聲音:「那就麻煩你了,她剛才跟我說會去上課,然後就不回消息了。她說的我是一點兒都不信。」
「不麻煩,我會讓她……把心思放回正事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