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在南城市中心一棟老洋房的二樓,私房西餐,一天只接六桌。
葉雨筱跟著侍者上樓梯的時候,還在整理袖口的拉鏈。
她穿的衣服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旁邊桌的男客人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繼續切牛排。
葉雨筱沒在乎,正望著在窗邊坐著的墨瑤。
墨瑤穿了一條酒紅色的絲絨長裙,領口不高不低,剛好露出鎖骨。
長發鬆松地挽在腦後,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
她低頭看著菜單,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手指翻頁的動作很慢,很優雅。
葉雨筱站在樓梯口,足足看了三秒。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機車夾克和馬丁靴。
艹,早知道再多換幾套了。
墨瑤抬起頭,看到了她,嘴角彎了一下,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很淡的笑容,但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特別好看。
葉雨筱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來的挺早啊。」她在墨瑤對面坐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一些。
「我也剛到。」墨瑤說。
侍者走過來倒水,葉雨筱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她需要用喝水來掩飾自己剛才的失態。
放下杯子,她又用餘光掃了一眼玻璃窗里自己的倒影。
黑色短髮,黑色夾克,坐在墨瑤對面,怎麼看怎麼像《大小姐和混社會的我》。
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然後把墨瑤遞來的菜單翻開,假裝研究前菜。
「想吃什麼?」墨瑤問。
「算了,你點吧,我也不挑。」葉雨筱把菜單合上,推回給墨瑤。
她說的是實話,對吃的葉雨筱向來沒什麼要求。
食堂的蓋澆飯能吃,路邊攤的燒烤也能吃。
但這種一道菜只夠塞牙縫的西餐廳,她平時根本不會來。
墨瑤沒說什麼,在菜單上翻了翻,對侍者說了幾個菜名。
侍者記了下來,又問要什麼酒。
墨瑤看了葉雨筱一眼,「開一瓶勃艮第吧,你以前喜歡喝這個,今天要不要喝點?」
葉雨筱的手指在桌布下面停住了。
墨瑤還記得她喜歡喝什麼。
這個認知讓她的胸口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有點酸,有點澀,還有點小開心。
「嗯……可以喝一點。」
大不了到時候叫個代駕。
「那個……你還記得啊。」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
「當然了。」墨瑤把酒單遞給侍者,轉回來看著葉雨筱。
「以前每次考完試你都拉著我去喝東西,說考得好要慶祝,考得不好要發泄。」
「記不記得有一次你喝多了,非要翻學校後門的柵欄,結果卡在上面下不來?」
葉雨筱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來:「記得記得。」
墨瑤的眼角微微彎起來,「你在上面掛了十分鐘,最後還是保安把你弄下來的,第二天全校都在傳。」
「你別提了。」葉雨筱捂住臉,耳朵尖有點紅,「那是我最丟臉的一次。」
兩個人就這麼聊了起來。
不過她們都很默契地沒有提那些不愉快的事。
前菜是煙燻三文魚配牛油果,葉雨筱用叉子戳了戳那塊三文魚,心想這點東西還沒她半隻手大。
「你爸給我打過電話。」墨瑤忽然說。
葉雨筱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什麼時候?」她的聲音明顯沉了下來。
「就昨天。」墨瑤小口地吃了一塊魚,「他說你最近翹了很多課,讓我勸勸你。」
葉雨筱把叉子放下,靠在椅背上,表情變得悶悶的。
「我已經答應他了。」葉雨筱說,聲音有點悶,「回去上課,不翹了。」
「那就好。」墨瑤笑了笑,重新拿起刀叉。
葉雨筱端起酒杯,灌了半杯紅酒。
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燒得焦灼。
她本來是想做最後一次試探的。
看看墨瑤的反應,想找到哪怕一絲破綻。
但現在墨瑤坐在她對面,在燈光下的優雅地切著牛排,她忽然什麼都不想問了。
葉雨筱又灌了一口酒。
她感到很難過,不是為霍知知,是為墨瑤。
為那個差點被毀掉,在門後面哭了很久很久的墨瑤。
「你怎麼了?」墨瑤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葉雨筱抬起頭,發現自己的眼眶有點濕了。
她趕緊眨了眨眼睛,擦了一下眼眶。
「沒事。」她的聲音有點啞,「酒有點上頭。」
墨瑤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
甜點上來的時候,葉雨筱已經喝了大半瓶紅酒。
她的酒量其實不差,但今天喝得又快又急,加上情緒起伏,酒精比平時更猛烈地起了作用。
她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眼神開始渙散,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含混不清。
「墨瑤。」她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大了不少。
墨瑤抬起頭看著她。
「你記得高一嗎?」葉雨筱的手指在桌布上無意識地畫著圈,眼神有些迷離。
「我們在食堂吃飯,我給你講笑話,你坐我對面笑。你笑起來特別好看,你知不知道?」
墨瑤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眉頭稍微皺了一下。
「後來……」葉雨筱的聲音低下去,手也停住了。
「後來你就不笑了,也不跟我說話了。我知道是因為那件事,這也不是你的錯,可是我……」
「可是我真的很想幫你,你為什麼不讓我幫你?」
她的眼眶紅了,聲音開始發抖。
「你把我推出去,我敲了那麼久的門,你都不開。我聽到你在哭,為什麼……為什麼你要把自己封閉起來呢。」
墨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眼神閃過一絲憂傷。
「葉雨筱,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
葉雨筱猛地抬起頭,深綠色的眼睛裡翻湧著積壓了太久的情緒。
「我清醒得很!這些話我憋了好幾年了,我今天不說出來我會憋死!」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幾乎被餐廳的背景音樂蓋過去。
「墨瑤,我喜歡你,我從高一開始就喜歡你。」
墨瑤的睫毛動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喜歡霍知知那種類型。」
「哈哈……好難過呀,我這輩子也變不成那樣。」
葉雨筱低下頭,尷尬的笑了幾下,幾滴淚水卻落了下來。
「可我就是喜歡你,我喜歡你很久了。我交那麼多女朋友,每一個都像你,但每一個都不是你。」
她苦笑了一下,眼淚滴在白色的桌布上,已經連成了片。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查霍知知的事嗎?不是因為我對她有什麼想法,我是怕你做傻事。」
「我怕你把自己毀了!我不想看到你變成那樣你懂不懂啊?!」
葉雨筱的聲音越來越大,兩名侍者在旁邊不知所措。
墨瑤用一個眼神讓他們退下了,然後轉頭繼續看著她。
葉雨筱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眼淚,抬起頭看著墨瑤,眼神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脆弱。
「墨瑤,你跟我說實話,就這一次。我求你了,你跟我說實話好不好?」
「霍知知,到底在不在你那?」
墨瑤沉默了很久。
燈光在她臉上投下光影,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起伏,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不在。」
她的聲音很輕,很穩。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回老家了,跟我沒有關係。」
葉雨筱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好,我信你。」
她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紅酒灌進嘴裡,然後整個人往前一靠,伏在桌子上。
酒精終於徹底占領了她的神經,她的眼皮越來越重,意識開始模糊。
墨瑤看著趴在桌上的葉雨筱,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站起來,繞過桌子,把葉雨筱從椅子上扶起來。
葉雨筱比她想像中要輕,也可能是酒精讓她的身體完全放鬆了。
她軟塌塌地靠在墨瑤身上,腦袋垂在墨瑤的肩窩裡。
「我送你回去。」墨瑤說。
「嗯……」葉雨筱含混地應了一聲,然後忽然伸手抓住了墨瑤的衣領。
「墨瑤。」她的聲音悶在墨瑤的衣領里,帶著哭腔和酒氣。
「嗯?」
「你答應我……」葉雨筱的聲音越來越輕。
「你答應我要好好的……要開心……一點……」
墨瑤的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葉雨筱。
她醉醺醺的已經睜不開眼睛了,軟軟的靠在墨瑤身上,另一隻手無力的垂在身側。
墨瑤沒有回答。
只是把葉雨筱扶得更穩了一點,慢慢走下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