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知。」
墨瑤的聲音低啞而溫柔,用手抬起霍知知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
「還好嗎?」
霍知知睜開眼睛,紫色的眸子裡蒙著一層濃重的水霧。
眼眶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她瞳孔渙散地看著墨瑤,紫色的眼睛已經對不上焦了。
「清醒了嗎?」墨瑤的拇指在她嘴唇上輕輕按了一下,「我們出去吧。」
她站起來,跨出浴缸,伸手把已經半迷糊的霍知知也拉了出來。
墨瑤拿了一條浴巾,動作很輕地擦著她的頭髮和身體。
霍知知迷迷糊糊地任她擺布,眼皮半耷拉著,嘴裡偶爾發出一兩聲含混的嗚咽。
「好了。」
墨瑤把浴巾裹在她身上,然後拿過另一條浴巾隨便裹了一下自己,彎腰把霍知知打橫抱起來。
霍知知的腦袋軟塌塌地靠在她肩窩裡,呼吸很輕很淺,已經處於半睡半醒的邊緣。
墨瑤抱著她走出浴室,輕輕放在床上,拿掉濕浴巾,給她套上乾淨的睡衣。
扣扣子的時候,霍知知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墨瑤沒聽清,低頭湊近她的嘴唇:「什麼?」
「……不要了……」霍知知的聲音又小又啞,帶著哭腔的尾音,「學姐……不要了……」
墨瑤的手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霍知知,小兔子的眼睛緊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珠,眼眶和鼻尖都紅紅的。
墨瑤皺了皺眉,伸手輕輕拍了拍霍知知的臉頰:「知知?」
霍知知沒有回應,只是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
她的身體微微蜷縮起來,膝蓋往胸口更靠近了一些。
墨瑤看到她這副樣子,心裡忽然軟了一下,有些愧疚。
她剛才確實過分了。
在浴室里弄了那麼久,霍知知中間好幾次哭著求她停,她都沒停。
最後那一下,她的身體一直在抖,差點就直接暈過去了。
墨瑤在霍知知身邊側躺下來,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輕輕撥開她臉上的碎發。
她湊過去,在霍知知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嗚……」
霍知知輕輕推了她一下,手掌軟綿綿地抵在墨瑤的肩膀上。
「學姐……」她的聲音有氣無力,帶著哭腔和沙啞,「停下吧……求你了……」
「不做了。」墨瑤把她攬進懷裡,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睡吧。」
霍知知的睫毛顫了顫,似乎不太相信她的話,身體在她懷裡微微僵著。
墨瑤感覺到懷裡那具小小的身體還在發抖。
她嘆了口氣,把霍知知摟得更緊了一點,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聲音放得很輕柔。
「我說了不做了,乖,睡覺。」
霍知知又推了她一下,這次力氣比剛才大了一點,但依然軟綿綿的。
她的身體往後退了退,試圖從墨瑤懷裡掙脫出來。
墨瑤的手臂僵了一下。
這個抗拒的動作讓她心裡湧上一股不舒服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她沒有鬆手,反而把霍知知重新拽回懷裡,手臂收得更緊了。
「別動了。」她的聲音有點硬,「睡覺。」
霍知知掙扎了兩下,發現掙不開,最後放棄了。
她的身體慢慢軟下來,蜷縮在墨瑤懷裡,呼吸漸漸變得均勻。
墨瑤低頭看著她,在昏暗的夜燈下,霍知知的眉頭微微皺著,即使在睡夢中也帶著一絲不安。
算了,至少她還在自己懷裡。
……
不知道過了多久,墨瑤在睡夢中習慣性地收了一下手臂,但懷裡是空的。
她猛地睜開眼睛。
床上只有她一個人。
霍知知那半邊枕頭和床單有睡過的壓痕,但人不見了。
墨瑤的心臟瞬間停了一下。
她幾乎是彈起來的,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轉身衝進衛生間,空的。
衣帽間,空的。
書房,還是空的。
她瘋了一樣在二樓每個房間之間來回跑,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在別墅里格外響亮。
越找不到霍知知她背後的冷汗就越多。
只有一句話在腦子裡瘋狂地反覆迴響。
她跑了!她絕對是跑了!
衝下樓梯的時候墨瑤差點絆倒,扶住扶手才穩住身體。
客廳很暗,可到處都沒看到霍知知的影子。
墨瑤剛想衝到大門那裡檢查鎖是不是被動過,就聽到廚房方向傳來了細微的聲響。
墨瑤的腳步頓了一下,接著快步走過去,推開廚房的門。
冰箱門大開著,冷白色的光照亮了半個廚房。
霍知知站在冰箱前面,身上還穿著那件睡衣,外面披了一條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小毯子。
她嘴裡叼著一片火腿,手裡還拿著一盒牛奶,正踮著腳尖去夠冰箱上層的東西。
聽到動靜,她轉過頭,一臉無辜的樣子。
「學姐?」她含含糊糊地說,把嘴裡的火腿咽下去,「你怎麼醒了?」
墨瑤站在廚房門口,胸口劇烈起伏著。
「你在這幹什麼?」
她的聲音很低,低得發啞,但每個字都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意。
「我……我餓了……」
霍知知被她這副樣子嚇到了,舉著牛奶盒的手僵在半空中。
「晚飯沒吃……我餓醒了……就下來找點吃的……」
墨瑤大步走過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讓霍知知倒吸一口涼氣。
牛奶盒從她手裡掉下來,在地上滾了兩圈。
「學姐!疼!你幹什麼!」
霍知知掙扎了一下,但墨瑤的手像鐵鉗一樣箍著她的手腕,怎麼都掙不開。
「你餓了不會跟我說嗎?你為什麼要自己下來?」
墨瑤的聲音在發抖,眼裡是恐懼和憤怒混合在一起的光,「我醒來發現你不在,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我以為……我以為你……」
她頓了一下,那句話卡在喉嚨里,然後變成了一聲短促的冷笑。
「算了,我早該知道的。」
霍知知看著她,眼裡滿是茫然和委屈:「知……知道什麼?」
「你不會真的願意留下來。」
墨瑤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發冷,「你答應做我女朋友,答應和我做,全都是因為怕我。你從來就沒有心甘情願過,對吧?」
「我沒有!我只是餓了!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霍知知的瞳孔瞬間放大,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那你為什麼不叫醒我?」
墨瑤猛地提高了音量,抓著霍知知手腕的手又緊了幾分,「你半夜偷偷摸摸連句話都不說,你讓我怎麼想?」
「我信你那麼多次了,知知。」
墨瑤的聲音開始發抖,變得失控起來,「可你根本就沒把我當成可以依賴的人,對不對!」
「你說得對!我就是個囚禁你的壞人!我對你再好,你也不會真的想留在我身邊!」
霍知知看著墨瑤幾乎快失控的樣子,感到無比陌生,同時她的心都快碎了。
那些一句一句砸過來的話讓她的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樣,每次喘息都讓她疼痛百倍。
然後那口氣終於炸了。
「你說夠了沒有!」
霍知知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炸開,大得連墨瑤都完全愣住了。
她猛地甩開墨瑤的手,雙手緊緊攥成拳頭垂在身側,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同樣聲嘶力竭。
「我半夜餓了,怕吵醒你,自己下來找點吃的而已……你……你憑什麼這麼說我?!」
「你說我不是心甘情願,墨瑤你簡直沒有心!我要是不願意,早就找機會跑了!我有多少次機會你算過嗎?!」
「你帶我出門的時候超市里那麼多人,我隨便喊聲救命你就完了!但我沒有,因為我不想讓你出事,你懂不懂啊?!」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淚,但新的淚水不停的湧出來,怎麼擦也擦不干。
「可是我沒有!一次都沒有!因為我怕你難過,我明明答應過你不會跑的,因為我們……我們不是已經在交往了嗎?」
「你讓我穿那些衣服,我穿了。讓我學貓叫,我也學了。」
「你以為這些事對我來說很容易嗎?我每一次都羞恥得想死!但是我想著,只要你高興就好了,羞恥一點其實也沒什麼……」
霍知知說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聲從指縫裡斷斷續續地漏出來。
「我做了這麼多,你還是不信我。那你要我怎麼辦啊墨瑤?你到底要我怎麼樣才行啊?」
廚房裡安靜得只剩下霍知知的哭聲和冰箱低沉的嗡嗡聲。
墨瑤站在門框旁邊,整個人像是被擊中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深處疼得厲害,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剛才都說了些什麼?
那些話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嗎?
她看著霍知知把臉捂住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心臟狠狠地疼了一下。
那些話就是她自己說的。
不是那個傢伙。
是她自己。
她把最傷人的話一句一句地甩到這個她最想保護的人身上。
「知知……」
墨瑤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她往前走了一步,慌亂地伸手去碰她,「知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
「那你是什麼意思!」
霍知知一把拍開她的手,大聲哭喊道。
「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你說!」
墨瑤臉上的表情變的很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極端的卑微。
她張了張嘴,但只是無聲的沉默了下去,頭壓的很低。
「我知道你對我好,你真的對我很好很好。你給我做飯,給我買零食,生病了照顧我。」
霍知知淚眼模糊的看著墨瑤,嘴唇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可是你對我的好,和你對我的壞,它們不能互相抵消的!」
「我每天都和自己說,你對我很好,你只是太喜歡我了,所以才做了那些事……」
「我拼命給你找理由,我想說服自己我不是有病……我是真的喜歡你……」
霍知知越說越委屈,越說越激動。
「可你呢!我連半夜出來吃點東西你也要說的那麼過分嗎?!你有什麼權利這麼說我?」
「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了?一個你高興了就哄一哄,不高興了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的寵物嗎?!」
墨瑤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泛紅了。
「我……」她的嘴唇哆哆嗦嗦,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她想說「我沒有把你當成寵物」,但這句話卡在喉嚨里,因為她自己都不信。
她做的每一件事。
囚禁,強迫,威脅,哪一件不是把霍知知當寵物一樣隨意對待?
哪一件問過霍知知願不願意?
「對不起。」
墨瑤的聲音悶悶的,很沙啞,帶著壓抑到極點的哭腔,「對不起……對不起……」
她只會說這三個字了。
一遍一遍地重複,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
霍知知看著她這副樣子,眼淚流得更凶了。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墨瑤,現在站在她面前聲音破碎,連抬頭看她的勇氣都沒有。
可是……可是她也好委屈啊。
她的委屈一點都不比墨瑤少。
被關起來的是她,被強迫的是她,被嚇到的也是她。
可是為什麼她的心臟也那麼疼?
霍知知狠狠擦了一把眼淚,往後退了一步。
「你每次都這樣。」聲音還在抖,但語氣比剛才緩了一些。
「每次我說什麼,你就道歉,然後我心軟了,原諒你了,你就又變回原來的樣子。」
「你每次都這樣,你的道歉有用嗎?你改過嗎?」
「我……知知!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真的不是有意說那些話的!」
墨瑤的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滾下來,順著臉頰滑到下巴,滴在睡袍的領口上。
霍知知垂下眼睛,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學姐,我們……都冷靜一下吧。」
墨瑤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眼淚又掉下來一滴。
「我不是要跑,也不是要跟你分手。」
霍知知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我就是……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你也是。」
她轉過身,邊抹眼淚邊往樓梯的方向走,很快就消失在墨瑤的視野里。
墨瑤還站在廚房裡,冰箱門還開著,冷白色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瓷磚上,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不停地發抖。
她伸手扶住料理台的邊緣,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霍知知剛才那句話在反覆迴響。
「你每次都這樣。」
「你改過嗎?」
「你把我當什麼了?」
墨瑤閉上眼睛。
對,霍知知說的沒錯,她就是活該。
她順著料理台滑下去,跌坐在冰冷的瓷磚上。
嘶……好冷啊。
瓷磚的涼意從腳底蔓延到小腿,從脊椎爬到後頸,但她沒有力氣站起來。
心也好疼啊。
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一點一點掏空的疼,疼的她喘不上氣。
眼淚從手指的縫隙間滲出來,一滴一滴砸在瓷磚上。
她哭得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劇烈地抖動,呼吸又急又碎。
為什麼啊?
為什麼她愛的人到最後都要離她而去啊?
媽媽走的那天是這樣。
她站在玄關,哭著拉住媽媽的手不讓她走,她保證自己會更乖更聽話不會惹她生氣。
可媽媽掰開她的手指,冷漠地說「別纏著我」,然後拖著行李箱走了,頭都沒回。
後來是爸爸。
媽媽走後他就把她丟在空蕩蕩的房子裡,每個月往卡里打錢,像是付房租一樣準時。
她發燒到四十度給他打電話,他只說了一句在開會然後就掛了。
那一整天她縮在被子裡,冷的渾身直哆嗦,連倒水的力氣都沒有。
再後來是葉雨筱。
那個總是不好好系校服扣子的傢伙,會在食堂里坐在她對面,給她講一點都不好笑的笑話。
葉雨筱是第一個讓她覺得,原來自己也可以是某個人眼裡很特別的存在。
可她把葉雨筱也推開了。
她把她趕出去,那扇門被鎖上的時候,葉雨筱在外面敲了很久很久。
她聽到葉雨筱的聲音越來越哽咽,還有那句「你開門好不好,我求你了」。
她都聽到了。
可是她不能開。
她不能讓葉雨筱看到她那個樣子。
那麼骯髒那麼不堪,連她自己都不想看。
後來葉雨筱也不再找她了,她交了好多女朋友,一個接一個。
她想,這樣也好。
葉雨筱值得更好的人,而不是她這種從根里就爛掉的人。
然後霍知知出現了。
自己當時只是隨手幫了霍知知一次,這個銀白色頭髮的小兔子就沖她甜甜地笑了。
「謝謝學姐!」
那個笑容太亮了,亮得她內心一陣燥熱。
原來被人需要是這種感覺。
原來被人放在心上,是這麼溫暖的事。
可是……她搞砸了,她現在快把霍知知也弄丟了。
霍知知剛才看她的眼神,那種失望又疲憊的樣子。
又和所有人一樣了。
墨瑤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抖得越來越厲害。
冰箱門還開著,冷氣無聲地湧出來,在她腳邊積成一片薄薄的霧氣。
她看著自己凍的發紅的腳趾,忽然想起來。
小時候有一次,媽媽出門前和她說「晚上回來給你帶蛋糕,你就在這等我。」。
她就老老實實在玄關坐著等了一整夜,地板也是那麼冷。
結果媽媽第二天才回來,看到她坐在那裡,只說了一句「你在這幹什麼?」
哈哈,她好傻啊……
那個說好的蛋糕……媽媽還沒有給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