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瑤把臉埋得更深了,手指緊緊攥著睡袍的下擺。
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正在一點一點往下沉,沒有人會伸手拉她一把。
沒有人會來。
從來都沒有人。
「你怎麼又變成這樣了?」
一個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
墨瑤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
每天在她腦子裡說話的那個聲音,此刻不在她的腦子裡,而是在她的頭頂。
在現實中,真真切切地響了起來。
她緩緩抬起頭。
一雙黑色的高跟鞋出現在她面前。
往上是黑色的西裝褲,和酒紅色的絲質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
然後她看到了那張臉。
還是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同樣的五官,同樣的輪廓,但氣質截然不同。
那雙眼睛是暗紅色的,比她的更深,更沉,裡面翻湧著無盡的冰冷和幾分憐憫。
是「她」。
是那個一直在她腦子裡說話的聲音。
墨瑤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後背撞上了料理台的櫃門,發出一聲悶響。
「你……你怎麼……」
「我怎麼出來了?」
「墨瑤」蹲下來,和她平視。
她歪著頭,暗紅色的眼睛裡映著墨瑤此刻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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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臉淚痕,眼眶紅腫,頭髮凌亂地貼在臉頰上,腳趾凍得發紅。
「真可憐啊。」
「墨瑤」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對面人的臉頰。
她的拇指在那些淚痕上慢慢擦拭,動作很輕,很柔。
「因為你需要我了,所以我來了。」
墨瑤的嘴唇動了動,想說「我不需要你」,但這句話卡在喉嚨里,怎麼都說不出來。
她似乎看穿了墨瑤的心思,嘴角的弧度彎得更深了一點。
她換了個姿勢,從蹲著變成了跪坐,和墨瑤面對面,兩隻手捧住她的臉,拇指在顴骨上輕輕摩挲。
「是不是很委屈?」
墨瑤沒有說話,但眼眶又紅了。
「是不是很難受?」
墨瑤的嘴唇不停地發抖,淚水又開始不受控制地溢出。
「沒事了,我在這。」
「墨瑤」輕輕嘆了口氣,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一隻手環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慢慢順著她的頭髮。
「我的小墨瑤,受了這麼多委屈,卻沒有人來安慰你,對不對?」
墨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墨瑤」緊緊抱了她一下,然後雙手捧住她的臉,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可我早就跟你說過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一改溫柔,變得冰冷刺骨。
「對她好是沒用的,你給她做飯,給她買零食,帶她出門,滿足她所有要求,結果呢?」
「她還不是一樣怕你?你半夜醒來發現她不在,第一反應是什麼?是她跑了,對吧?」
墨瑤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眼淚又涌了出來。
「因為你心裡清楚。」
她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像是耳語,可一字一句都清晰地扎在她心裡。
「你對她再好,她也不會真的心甘情願留下來。」
「她留下是因為怕你,你覺得那真的是愛嗎?誰會愛上一個囚禁過自己的人?」
「如果一開始就按我說的做,把她管教好,讓她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你就不會坐在這裡哭了。」
墨瑤的嘴唇抖得厲害,聲音碎得幾乎拼不成句子。
「你少胡說!你在騙我……我……我不能傷害知知!」
「傷害她?」
「墨瑤」微微往後仰了一點,用拇指擦掉她眼角新湧出來的淚水。
「那你現在又在幹什麼?你在傷害你自己啊。」
她的手指從墨瑤的臉頰滑到手臂上,輕輕握住墨瑤的手腕,把她的手拉開。
手臂上全是指甲掐出來的紅痕,好幾道已經滲出了血絲。
「墨瑤」低頭看著那些傷痕,眼神暗了一下。
她抬起墨瑤的手腕,嘴唇貼在那些紅痕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你看看你。」
她抬起頭,暗紅色的眼裡翻湧著某種複雜的光。
「你的心太軟了,軟到誰都捨不得傷害,最後所有的傷害都落在自己身上。」
「可是你的占有欲又那麼強,強到想把一個人從頭到腳都據為己有。」
「心軟和占有欲,你不覺得矛盾嗎?你到底想要什麼?」
墨瑤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她低下頭,眼淚又掉了下來,砸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
「我……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小,很碎,帶著哭腔和迷茫。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是不想讓她走……我只是……」
「你只是太喜歡她了。」
「墨瑤」接過她的話,聲音裡帶著一絲嘆息。
墨瑤的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往前一傾,徹底倒在她懷裡。
她的聲音悶在「墨瑤」的肩窩裡,帶著壓抑到極點的哭腔。
「我對她說了很過分的話……我說她從來沒有心甘情願過……我已經傷透她的心了!」
「墨瑤」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一下一下,節奏很慢,很穩。
「我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下巴擱在墨瑤的頭頂上,語氣散發著一種詭異的蠱惑感。
「我都知道,但你只是太害怕了不是嗎?害怕她也像其他人一樣離開你。」
「這都是正常的,不是你的錯。」
墨瑤的眼淚浸濕了她肩頭的衣料,酒紅色的襯衫上染了一片深色的水痕。
「我……我該怎麼辦……」
「我不想再傷害她了……我真的不想……知知是愛我的……我」
「墨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推開她,雙手按著她的臉,強迫墨瑤看著自己。
「你問我怎麼辦?」
她的嘴角露出一個很淡的弧度,暗紅色的眼睛發出的光越來越幽深。
「墨瑤,喜歡和傷害,不衝突的。」
「把她交給我吧,我來幫你管教她。我保證她不會再讓你難過,也不會再讓你哭。」
「等你回來的時候,你會收穫一個又乖又聽話的小兔子,怎麼樣?」
墨瑤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拼命搖了搖頭。
「不……不!」
她的雙手握住「墨瑤」的手腕,語氣變成卑微的哀求。
「你……你別這樣我求你了。是我錯了,是我說了對不起她的話,不是她的錯!」
「你別傷害她!我求求你,拜託……拜託別這樣!」
「墨瑤」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呵,你還是這麼軟弱。」
她鬆開墨瑤的臉,站起來,低頭看著她。
「什麼時候你才能學會保護自己?」
她的聲音又變得冰冷起來,但也有一絲說不清是心疼還是無奈的情緒。
「這個世界充滿了惡意,墨瑤。你不保護自己,誰來保護你?」
墨瑤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瓷磚上。
「墨瑤」最後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過身,高跟鞋敲在瓷磚上的聲音漸漸遠去。
「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的聲音從黑暗中飄過來,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別讓我等太久,等太久了,我會失去耐心的……」
聲音消失了。
墨瑤一個人坐在廚房的地板上,冰箱門還開著,冷白色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慢慢抬起頭,廚房裡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
剛才的一切像是一場夢,但臉上還殘留著被手撫摸過的冰涼觸感。
她撐著料理台慢慢站起來,腿有點發軟。
走到冰箱前,伸手把冰箱門關上。
廚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月光。
墨瑤把額頭抵在冰箱門上,冰涼的金屬貼著她的皮膚,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
剛剛……剛剛那都是什麼?
幻覺?還是……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她拼命搖了搖頭,想把剛才那些畫面從腦子裡甩乾淨。
不行,不行,不行!
絕對不能再傷害知知了。
知知明明沒有做錯什麼,她卻把所有的恐懼和不安都砸在了知知身上。
墨瑤深吸一口氣,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她重新拉開冰箱門,冷白色的光照在滿是淚痕的臉上。
知知還沒有吃飯,她一定很餓了。
墨瑤的眼睛還紅著,視線被淚水模糊得有點看不清裡面的食材。
她眨了好幾下眼睛,把眼淚擠掉,然後拿出雞蛋,培根和兩片吐司。
開火的時候手還在抖,她不得不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才把火點著。
煎蛋的時候油濺到手背上,她縮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個迅速泛起的紅印,沒有出聲。
三明治做好後切成兩半,放在托盤裡,旁邊擺了幾顆洗好的草莓,還有一杯加了半勺糖的牛奶
墨瑤端著托盤走上樓梯,腳步很輕,在臥室門口停下。
門虛掩著,裡面沒有聲音。
她沒有推門進去,只是彎下腰,把盤子輕輕放在門口的地板上。
「知知。」
她的聲音很輕,啞得幾乎聽不清。
「吃的放在門口了,你……餓了就吃一點。」
她的嘴唇動了動,還想說「對不起」,但這句話今晚已經說了太多遍,她自己都覺得蒼白。
最後墨瑤只是垂下眼睛,轉身走回樓梯口,慢慢地坐了下去。
她彎下腰,把臉埋進膝蓋里,手臂環住自己的腿,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肩膀再次顫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