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知知一個人在臥室里哭了很久。
她蜷縮在床角，把臉埋在膝蓋里，眼淚把睡褲浸濕了一大片。
當時她太生氣了，氣到什麼都顧不上了，只想把心裡憋了那麼久的話一股腦全說出去。
可是現在冷靜下來，那些話一句一句地返回來，全砸在她心上。
墨瑤當時的表情，她忘不掉。
那雙紅色眼睛在聽到那些話之後，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到最後幾乎黯淡得沒有光了。
然後墨瑤哭了，肩膀劇烈地抖，聲音碎得拼不成句子。
她從來沒見過墨瑤那樣。
霍知知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淚。
她說得確實過分了。
墨瑤對她好的那些事，她明明都記得的。
好和壞無法抵消，但不代表墨瑤對她的那些好是裝出來的。
可她說的那些話，把墨瑤對她的好全都否定了。
霍知知吸了一下鼻子，把臉重新捂起來，心裡滿是愧疚和後悔。
門外忽然傳來很輕的腳步聲，然後是托盤放在地板上的聲音。
「知知。」
墨瑤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啞得幾乎聽不清，「吃的放在門口了，你……餓了就吃一點。」
然後腳步聲遠去了。
霍知知慢慢走到門邊，把門拉開一條縫。
托盤裡放著一份三明治，旁邊擺著幾顆洗好的草莓和一杯牛奶。
三明治的邊緣烤焦了，擺的樣子也亂糟糟的，和墨瑤平時做的完全不是一個水準。
她的眼眶又熱了，然後探出身子往走廊那邊望去。
墨瑤就坐在最上面一級台階上，把自己縮的很小，肩膀在不停地發抖。
霍知知看著那個抖動的背影，心臟又狠狠地疼了一下。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墨瑤身後站定，然後怯生生地伸出手，碰了一下墨瑤的肩膀。
墨瑤的身體猛地一僵，然後轉過身來。
她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眶紅腫，紅髮散亂地貼在臉頰上。
看到霍知知的一瞬間，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站起來，用手背拼命擦臉上的淚水，然後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知知。」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三明治……吃了嗎？是不是涼了？要不要我再做一個……」
霍知知憋著眼淚，輕輕搖了搖頭。
墨瑤伸出手想抱抱她，可手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了下去。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墨瑤像個孩子一樣不知所措，緊緊攥著衣角，然後不安地開了口。
「對不起，知知。」
「剛才那些話……我不該說的，是我不好，是我又亂想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你想打我想罵我都行，別不理我好嗎？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霍知知看著她這副小心翼翼，態度卑微的樣子，淚水奪眶而出。
她撲過去，一把抱住墨瑤，把臉埋進她的胸口，「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
霍知知的聲音悶在她的睡袍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學姐對不起！我剛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墨瑤被她撲得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幾乎是本能地摟住了她。
「沒事了。」
墨瑤的聲音在發抖，「沒事了，知知。你沒有錯，是我不好。」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在霍知知的頭髮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霍知知身上特有的那種暖暖的氣息，讓她的心慢慢安定下來。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客廳的陰影里，突然站了一個人。
是「她」。
她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出幽冷的光，讓人看著毛骨悚然。
她靠在牆邊，雙手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臉上的表情又失望又冰冷。
墨瑤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看向樓下的時候，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客廳的落地燈發出暖黃色的光，照在空蕩蕩的沙發和茶几上。
幻覺。
是幻覺。
她深吸一口氣，把霍知知稍微鬆開一點，低頭看著她滿臉淚痕的臉，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淚。
「先吃飯吧，你肯定很餓了。」
霍知知抽了抽鼻子，點了點頭。
客房內，她站在旁邊，看著霍知知坐在床邊大口大口地吃著三明治，手指在身側絞來絞去。
「知知。」
「嗯？」霍知知抬起頭，嘴角沾著麵包屑。
「我……」墨瑤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變得很小。
「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沒用。但是……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說那些話的，你罵我的每一句都對，我確實是那樣的人。」
她抬起眼睛看著霍知知，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裡面翻湧著極其卑微的哀求。
「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和你保證，這次我真的會改的！」
「你別離開我，好不好？」
她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聲音已經碎得不成樣子了。
一抹酸澀感瞬間湧上霍知知的鼻子。
她把剩下半塊三明治放回盤子裡，站起來，伸手抱住了墨瑤。
這個擁抱很輕，只是把臉貼在墨瑤的肩窩裡，手臂環著她的腰。
「我沒有要離開你。」
霍知知的聲音悶悶的，還帶著哭腔。
「我太生氣了，所以才說了那麼重的話。但是我真的沒有要離開你的意思，一點都沒有。」
「就是你……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可以嗎？」
墨瑤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她的手臂慢慢抬起來，回抱住了霍知知。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只是把霍知知抱得更緊了一點，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閉上眼睛。
撒謊。
撒謊撒謊撒謊撒謊撒謊。
這個詞在她腦子裡像炸開了一樣出現，耳邊也全是尖叫。
墨瑤的眼睛瞬間睜開，瞳孔收縮，抱著霍知知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
自己的手還環在霍知知背上，但那雙手忽然變得很陌生，好像不是她自己的。
腦子裡還同時閃過好多話。
「她在撒謊！她說的都是假話！她遲早會跑！所有人都會跑的！！！」
墨瑤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變得冰冷刺骨，瞳孔里的光也暗了很多。
但只有一瞬間。
她猛地回過神來，飛快地鬆開了霍知知，往後退了一步。
她看著自己的雙手，那種陌生感消失了，腦子裡的那些話也都不見了。
剛才……剛才是怎麼回事？
「學姐？」霍知知抬起頭，茫然地看著她，「你怎麼了？」
墨瑤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放下去，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
她擠出一個笑，伸手揉了揉霍知知的頭髮。
「沒事。」
「我只是……覺得你說得對，我以後一定考慮你的感受。」
「如果你不願意回主臥的話，這幾天就在客房睡，好不好？」
霍知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墨瑤扶著她躺回床上，幫她蓋好被子，把被角掖得嚴嚴實實。
然後彎腰在霍知知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晚安，知知。」
「學姐……你也早點休息……」
霍知知緩緩閉上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她確實累了，哭了那麼久，眼睛又酸又腫，腦袋也昏昏沉沉的。
沒過多久，她的呼吸就變得均勻起來。
墨瑤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確認她睡著了才端起托盤，輕手輕腳地走出客房。
她走進廚房，把托盤放在料理台上，然後打開水龍頭開始清洗。
墨瑤的動作很機械，臉上的表情也像是失了神，一遍一遍地擦著已經洗得很乾淨的盤子。
她的手一直在發抖，怎麼都停不下來。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
非常奇怪的感覺……
那雙手的陌生感，就好像身體不受控制了，但更像是意識脫離了身體……
她不敢往下想了。
墨瑤把盤子放在瀝水架上，雙手撐著水槽邊緣，低著頭，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高跟鞋敲在瓷磚上的聲音。
很沉悶窒息的壓迫感，一步一步地從她身後靠近。
墨瑤沒有回頭，但手指緊緊攥住了水槽邊緣。
一聲冷笑在她身後響起，語氣里充滿了陰森和冰冷。
「你他媽是真讓我失望啊，墨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