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瑤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主臥的。
她只記得自己從地上爬起來,腿軟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樓梯口。
每上一級台階,膝蓋都在發抖。
她躺在床上,眼睛就盯著天花板那塊光斑,盯到眼睛發酸也不敢閉上。
她很怕。
怕閉上眼睛之後,再睜開的人就不是自己了。
那個傢伙說的話一直在腦子裡轉。
「我隨時都可以把你擠下去。」
那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
她能感覺到,那隻手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時候,意識真的在一點一點往外飄。
可以前那個聲音只是在她腦子裡說話,像一個甩不掉的影子,煩人,但至少只是影子。
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
能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冰箱上,還能把她替換掉?
墨瑤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剛才在客房裡,有那麼一瞬間,這雙手不是她的。
那種感覺實在太清晰了,清晰到她現在回想起來後背還在發涼。
而且真的就和「墨瑤」說的一樣。
意識被擠到角落,身體自己動起來,她像個被關在籠子裡的局外人,看得見外面,但出不去。
如果她真的被替換了,會變成什麼樣子?
那個傢伙會怎麼對知知?
墨瑤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裡。
「我會把那個小兔子管教得很好,她會變成最完美的作品。」
這句話讓她胃裡一陣翻湧,酸水涌到喉嚨口,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絕對不行!
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但墨瑤已經完全睡不著了,她撐著床沿站起來,腿麻得差點摔倒。
扶著牆站了幾秒後,墨瑤輕手輕腳地走出主臥,走到客房門口。
她把門推開一條縫,側身擠進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霍知知在床上睡得很沉。
銀白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被子裹得緊緊的,只露出半張臉。
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睫毛偶爾顫動一下。
墨瑤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看了好久。
霍知知的嘴唇微微張著,眼角還留著昨晚哭過的痕跡,有點紅腫。
墨瑤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但手在離她額頭還有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你每次都這樣!」
「你對我的好和壞,它們不能互相抵消的!」
「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了!」
她猛地收回手,然後垂下眼睛。
淚水又在眼眶裡積蓄,她現在……不配碰知知。
可她不想離開她。
更不想被替換掉。
可是到底要怎麼辦?
五天,五天能做什麼?
「她」說的滿意,到底是怎麼才算滿意?
墨瑤的眼角無聲落下一滴淚,轉身走出客房,輕輕帶上門,然後下樓進入廚房。
冰箱裡有瘦肉,還有之前沒用完的皮蛋。
她要做皮蛋瘦肉粥。
之前做過幾次,知知每次都很喜歡喝,連碗底的米粒都吃的乾乾淨淨。
切瘦肉的時候墨瑤的手指抖了一下,刀刃偏了半寸,差點切到指尖。
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把刀重新握緊。
冷靜,冷靜。
就像以前一樣,對知知好就可以的,沒問題的……
粥煮上了,小火慢熬,米粒在鍋里翻滾,漸漸變得濃稠。
墨瑤站在灶台前,拿著勺子慢慢攪動,盯著鍋里冒起的白色蒸汽發呆。
小時候生病,媽媽也會給她煮粥。
不是皮蛋瘦肉粥,是白粥,什麼都不放,就一碗白粥配一碟醬菜。
媽媽坐在床邊,一勺一勺餵她,說「慢點喝,燙」。
那是她記憶里為數不多媽媽還在乎她的畫面。
後來媽媽走了,她就學著自己煮粥。
第一次糊了,第二次太稀,第三次終於像樣了一點,但沒有人坐在床邊餵她了……
霍知知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簾縫隙里照進來,在地板上留下金色的條紋。
她翻了個身,習慣性地往旁邊摸了一下,摸到的是冰涼的床單。
對啊,昨晚她睡在客房。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腦子裡還殘留著昨晚的畫面。
墨瑤發抖的背影,紅腫的眼眶,還有那些啞得幾乎聽不見的「對不起」。
她嘆了口氣,掀開被子準備下床,然後看到了床頭柜上的托盤。
一碗粥,一碟小鹹菜,還有一杯水。
粥還微微冒著熱氣,表面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皮蛋和瘦肉均勻地混在粥里,上面撒著細細的蔥花。
霍知知端起碗,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味道還是和以前一樣好,鹹淡剛好,米粒入口即化。
她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
她的眼眶有點發酸。
墨瑤昨晚哭了那麼久,眼睛腫成那樣,卻還是大清早起來給她煮粥。
皮蛋瘦肉粥不是隨便煮煮就能做好的,要熬底湯,要看著火候,少說也要在廚房站上一個多小時。
她吸了一下鼻子,繼續喝粥,把碗底的最後一口都刮乾淨了,小鹹菜也吃光了。
洗漱的時候她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眼睛,紅紅的,還有點腫。
她用冷水拍了好幾遍臉,又用毛巾敷了一會兒,才稍微消了一點。
換好衣服後,她整理了一下情緒,然後走下樓。
客廳很安靜,她還以為墨瑤在書房,結果走到樓梯拐角就看到墨瑤坐在沙發上。
她的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盯著茶几上的空杯子,一動不動。
「學姐?」
墨瑤猛地轉過頭,看到她的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從空白變成了緊張。
她飛快地站起來,手指在褲子上蹭了一下。
「知知,你……粥喝了嗎?是不是涼了?要不要我重新給你熱一碗?」
「我喝完了學姐,不用熱。」
霍知知走到墨瑤面前,緊緊盯著她的臉。
「學姐,你是不是根本沒睡?」
「睡了,我睡得很好。」
墨瑤笑了一下,但那個笑怎麼看怎麼勉強,眼睛裡的血絲都快連成網了。
「對了,知知,你今天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或者想去哪裡?還是想吃什麼?」
「什麼都行,你說,我都滿足你。」
霍知知眨了眨眼睛。
「什麼都行?」
「什麼都行。」
「為什麼啊?」
墨瑤的手指在膝蓋上絞來絞去,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說出來的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
「我想補償你……昨天的事,是我不對。我說了很過分的話,你生氣是應該的。」
「所以今天……你想讓我做什麼都行。」
霍知知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墨瑤平時也會哄她,但那種哄是掌控一切的從容。
今天不一樣,墨瑤的姿態放得很低,說話的語氣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試探什麼。
「那我說了?」
「嗯。」
「今天一天,你都要聽我的。」
霍知知伸出一根手指,表情很認真。
「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不許反悔,不許耍賴,不許找藉口。」
墨瑤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好。」
霍知知見她這麼爽快的答應了,還有點不敢相信。
「真……真的?真的什麼都聽?」
「什麼都聽。」
「那第一件事。」
霍知知站起來,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現在,立刻,馬上,去睡覺。」
墨瑤抬頭看著她,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麼。
「不許反駁!」霍知知伸手指著她的鼻子,「你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還跟我說睡得很好?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現在就去睡覺,這……這是命令!」
墨瑤看著她那副兇巴巴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這個小兔子,平時被她欺負得喵喵叫,現在倒是挺有氣勢的。
她沉默了幾秒,想笑卻沒笑出來,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
霍知知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抓住墨瑤的手腕,拉著她往樓上走。
進了主臥,霍知知把窗簾拉上,房間暗下來。
她拍了拍枕頭,把被子掀開,然後指著床說:「躺下。」
墨瑤乖乖躺下了。
然後側過身,看著霍知知,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疲憊。
「知知,你能不能在旁邊陪我一會兒?」
「什麼都不用做,陪陪我就好……」
她的聲音很小,很脆弱。
霍知知看著墨瑤充滿哀求的眼神,心裡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走到床的另一邊,爬上床,靠在床頭坐著,然後伸出手。
「把手給我。」
墨瑤的手指很涼,被霍知知溫熱的手掌包住之後,微微顫了一下。
「睡吧。」霍知知說,聲音和平時一樣細聲細語,「我在這。」
墨瑤閉上眼睛,緊緊握著那隻小手,像是怕她走掉一樣。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來。
霍知知低頭看著墨瑤,看著那張平時總是掌控一切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疲憊和脆弱。
她輕輕嘆了口氣,用另一隻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墨瑤的肩膀。
「笨蛋學姐。」
她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靠在床頭,握著墨瑤的手,安靜地陪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