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瑤在霍知知懷裡歇了很久。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臉上的淚痕也幹了。
霍知知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抱著她，偶爾用手指幫她理一下黏在臉頰上的髮絲。
過了一會兒，墨瑤的聲音悶悶地響起來。
「知知。」
「嗯？」
「如果有一天……」
墨瑤停頓了一下，霍知知能感覺到她的手收緊了一點。
「我變成了很可怕的樣子，可能都不是我了，你會害怕嗎？」
霍知知低頭看著墨瑤的頭頂，沒有回答。
沉默的幾秒鐘里，墨瑤幾乎是屏住呼吸的。
然後霍知知摟著她的手臂收緊了。
「我……我肯定是不希望你變成那個樣子。」
霍知知的聲音很認真，沒有平時那種軟綿綿，「但是……如果真的是那樣，我會試著接受的。」
她頓了頓，下巴抵在墨瑤的頭頂上。
「我不會拋棄學姐的。但是學姐……」
她的聲音忽然變小了一點，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堅持說完了。
「你也不能拋棄我，哪怕變得很可怕，也不可以不要我。」
墨瑤的眼眶又紅了。
她把臉貼在霍知知的胸口，聽著她平穩的心跳聲，然後默默地點了點頭。
過了很久，墨瑤從霍知知懷裡抬起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餓不餓？我去做飯。」
她把衣服穿好，起身的時候腿還有點軟，扶著床沿站了兩秒才站穩。
「你在這歇著吧，好了叫你。」
霍知知看著墨瑤的背影，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墨瑤睡過的枕頭裡。
枕頭上還殘留著墨瑤身上的香味，淡淡的，很好聞。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自己蜷縮起來，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剛才說的話是真心的。
她不會拋棄墨瑤。
但墨瑤說的「可怕的樣子」到底是什麼？
還有她剛才自言自語說的那些話，到底又是什麼情況？
墨瑤……她真的沒事嗎。
霍知知躺了一會兒，還是爬起來踩著拖鞋走出了臥室。
她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看到墨瑤正站在灶台前煎蛋。
她的頭髮隨意地扎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圍裙系得松松垮垮的。
看起來很正常。
霍知知靠在門框上，沒有出聲，就那麼安靜地看著。
墨瑤似乎沒發現她，專注地翻著鍋里的蛋，然後又去切番茄。
「學姐。」
墨瑤回過頭，看到霍知知靠在門框上，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然後笑了。
「不是讓你再躺一會兒嗎？」
「我待不住。」
霍知知走過去，站在墨瑤旁邊，探頭看鍋里的煎蛋，「好香。」
墨瑤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轉身繼續切番茄。
霍知知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拉了拉墨瑤的圍裙帶子。
「學姐，我想幫你。」
「你會做什麼？」
「我……我可以洗菜。」
墨瑤笑了一聲，從冰箱裡拿出一把青菜遞給她。
霍知知接過去，認真地在水龍頭下面一片一片地洗，洗得很慢。
兩個人並排站在廚房裡，一個切菜一個洗菜。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灶台上投下光影，溫馨又甜蜜。
霍知知甩了甩手上的水，轉頭看墨瑤。
「學姐。」
「嗯？」
「以後我來做飯吧。」
墨瑤的手頓了一下，轉頭看她，眉毛微微挑起，「你會嗎？」
「不會。」霍知知老實承認，「但是我可以學，你教我就好了。」
墨瑤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心裡軟了一下。
她把筷子放下，轉過身，兩隻手撐在霍知知身後的灶台邊上，把她困在自己和灶台之間。
「為什麼要學做飯？」
「因為……」
霍知知往後縮了縮，臉又開始紅了，「因為每次都是你照顧我，我想幫你分擔一點。」
墨瑤低頭看著她，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很複雜的情緒。
然後她笑了，低頭在霍知知的鼻尖上親了一下。
「好，有時間我教你。」
午飯是番茄雞蛋面配青菜，還有墨瑤煎的小香腸。
墨瑤坐在對面，看著霍知知鼓著腮幫子嚼東西的樣子，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深。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唔。」霍知知咽下嘴裡的面，抬頭看她，「學姐你怎麼不吃？」
墨瑤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幾乎沒怎麼動的面，拿起筷子挑了一小口。
她沒什麼胃口，但看著霍知知吃得那麼香，還是勉強吃了幾口。
吃過飯洗好碗筷，霍知知提出想看電影。
墨瑤摸了摸霍知知的頭，把遙控器給她，自己去洗了一些水果。
她選了一部很老的愛情片，抱著靠枕縮在沙發角落裡。
墨瑤坐在她旁邊，一手端著托盤，一手把草莓一顆一顆餵過去。
結果才半個小時霍知知就開始打哈欠。
墨瑤伸手把她撈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她趴了一會，然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沒一會兒眼皮就開始打架。
電影放到一半的時候，霍知知已經睡著了。
她的頭從墨瑤的肩膀上滑下來，枕在她腿上，銀白色的長髮散在墨瑤的膝蓋上。
墨瑤低頭看著她，手指輕輕撥開她臉頰上的髮絲。
知知真好看啊。
好可愛，好懂事。
好想這輩子都陪著她……
「心情不錯啊。」
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低沉，冰冷。
墨瑤的後背瞬間繃緊了，一股寒意從脊椎底部竄上來，手指停在霍知知的臉頰上方，微微發抖。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你……你還來幹什麼。」
「墨瑤」挑了挑眉。
「剛才……」墨瑤的聲音哽了一下，眼眶開始泛紅。
「你說好了給我時間的！剛才你做了什麼？你把……你把那孩子怎麼了？」
她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積壓了太久的恐懼和憤怒。
墨瑤的嘴唇抖得厲害，聲音碎得斷斷續續，「你不講信用……！」
「墨瑤」靜靜地看著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等墨瑤說完了，她才輕輕笑了一聲。
「信用？」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瑤瑤，是你先不講信用的。」
「你又做了什麼？趴在她身上哭？瑤瑤，你什麼時候這麼愛哭了？
「你讓她來安慰你，還讓她上你。」
「你……你住口！」
「墨瑤」往前走了一步，彎下腰，湊近她的耳邊，聲音壓得又低又冷。
「你把自己弄得像個可憐蟲一樣，墨瑤，你這副軟弱的樣子我看著都噁心。」
墨瑤的眼眶紅透了，淚水在裡面打轉，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在「她」面前掉眼淚。
「至於那個小東西。」
「墨瑤」直起身，語氣變得漫不經心。
「她不該跑出來的，我鎖著她是為了你好。她太軟弱了，每次出來都只會拖你後腿。
「剛才你也看到了，她除了喊快跑還會什麼？」
「她能保護你嗎？不能，只有我能。」
「我不需要你保護！」
墨瑤的聲音終於壓不住了，從喉嚨里爆發出來，帶著哭腔。
「你根本不是在保護我，你是在控制我，你想把我變成和你一樣的東西！」
霍知知在她腿上動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
墨瑤立刻咬住了嘴唇，把所有的聲音都吞了回去，一隻手輕輕按住霍知知的肩膀。
「墨瑤」低頭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
「怕什麼？她又看不到我。」
「墨瑤」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嘲諷的笑意。
「你以為你是在對她好？你只是在怕，你怕她知道你腦子裡住著什麼東西，你從頭到尾都在怕。」
墨瑤的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來，滴在霍知知的頭髮上。
「還有四天。」
「四天後，如果你還是這副樣子，我就親自來。」
「到時候你就不用怕了，因為我會替你做好所有你不敢做的事。」
她的身影忽然就消失不見，聲音卻還在空氣里迴蕩。
「好好享受，瑤瑤。」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電影裡傳出的模糊對白聲和霍知知平穩的呼吸。
墨瑤坐在沙發上，一隻手捂著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無聲地哭泣。
淚水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她的衣領上，滴在霍知知的頭髮上。
霍知知的眉頭又皺了一下。
她隱約感覺到有什麼濕濕的東西落在臉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紫色的瞳孔里還蒙著一層水霧。
她看到墨瑤捂著臉在哭，一下子清醒了，猛地坐起來。
「學姐？！你怎麼了？」
墨瑤迅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沒事，就是看電影看哭了。」
霍知知轉頭看了一眼電視屏幕，上面正在放男女主角在機場重逢的橋段，配樂煽情得要命。
但她又看了看墨瑤的臉，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滿是血絲，眼眶紅得不像話，怎麼看都不像是被電影感動的。
而且剛才半夢半醒的時候，她好像又聽到了什麼聲音。
是墨瑤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和什麼人說話。
但客廳里明明只有她們兩個人。
霍知知伸手捧住墨瑤的臉，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淚水，然後湊上去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沒事的學姐，電影都是假的。」
墨瑤看著她，嘴唇抖了一下，然後伸手把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學姐，」霍知知的聲音悶在墨瑤的肩窩裡，很輕很認真。
「你要是有什麼事，可以和我說的。」
「我幫不上什麼忙，但你不要憋在心裡。」
墨瑤把臉埋進霍知知的頭髮里，閉著眼睛，眼淚又無聲地滑下來。
她不能說。
不能讓霍知知知道，自己腦子裡住著一個想把她鎖起來管教的人。
墨瑤只是把霍知知抱得更緊了一點，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知知，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記得，我愛你。」
霍知知愣了一下，然後也抱緊了她。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