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半，墨瑤洗漱完從浴室出來，一邊用毛巾擦著半乾的頭髮，一邊往臥室走。
她剛走到臥室門口，腳步頓住了。
霍知知站在拐角處，揪著睡衣的衣角，扭扭捏捏的，兩隻小腳蹭來蹭去。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奶白色的睡裙。
領口綴著一圈小花邊，袖子是泡泡袖，裙擺剛好到膝蓋上面一點點。
是墨瑤之前在網上買的那些可愛睡衣里比較保守的一件。
霍知知抬起頭看了墨瑤一眼，然後又飛快地低下頭，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我……我就是……」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手指把衣角揪得皺巴巴的。
「你買了那麼多……不穿也浪費……」
墨瑤擦頭髮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霍知知這副臉紅害羞的樣子。
一股暖流從心口湧上來，沖淡了今天所有的不安和恐懼。
「好看，很可愛。」墨瑤聲音很輕，嘴角彎起來。
霍知知的臉更紅了，轉身就往床邊走。
她爬上床，掀開被子鑽進去，把自己裹在裡面，只露出銀白色的發頂。
墨瑤走過去，在床的另一邊躺下來。
她側過身，伸手輕輕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霍知知那張紅透了的臉。
「悶著不熱嗎？」
「不熱。」霍知知的聲音悶悶的，眼睛不敢看她。
墨瑤笑了一聲，沒有再逗她。
她把毛巾搭在床頭柜上，關了燈，然後躺平。
黑暗裡只剩下兩個人平穩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過了一會兒，被子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霍知知一點一點地挪了過來。
先是肩膀碰到了墨瑤的手臂，然後是身子靠了過來，一隻手搭在墨瑤的腰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
「學姐。」
「嗯？」
「晚安。」
墨瑤低頭，嘴唇輕輕碰了一下她的發頂。
然後她伸出手，一下一下輕輕拍著霍知知的肩膀，節奏很慢很穩。
霍知知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搭在墨瑤腰上的手也慢慢鬆了力道。
她睡著了，睡姿很乖，蜷在墨瑤身邊，睫毛偶爾輕輕顫一下。
墨瑤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手還在無意識地輕輕拍著霍知知的肩膀。
今天發生的一切在腦子裡反覆回放。
事情太多了，弄得她腦袋發脹。
她閉上眼睛，把霍知知往懷裡又摟緊了一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困意終於湧上來，意識漸漸沉了下去。
夢裡，是一個很黑很黑的屋子。
沒有窗戶，沒有燈，只有不知道從哪裡滲進來的一點點微光，勉強能看清四周的輪廓。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灰塵味，地板冰涼刺骨。
墨瑤站在這個屋子中間，心臟猛地揪緊了。
角落裡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白色的碎花裙子皺巴巴的，兩個小辮子散了一個，臉上髒兮兮的。
她抱著膝蓋縮在牆角，肩膀一抽一抽的，發出壓抑又細小的哭聲。
是小墨瑤。
墨瑤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快步走過去，在小墨瑤面前蹲下來，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水。
小墨瑤的臉冰涼冰涼的，眼淚卻滾燙灼手。
她抬起頭看著墨瑤，那雙和墨瑤一模一樣的紅色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嘴唇抖了很久，才擠出一句斷斷續續的話。
「我……我想不明白……」
她的聲音又細又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爸爸媽媽不要我……是因為我不聽話嗎？」
墨瑤的手指僵住了。
「可是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了啊……」
小墨瑤的眼淚又湧出來，順著髒兮兮的臉頰往下淌，滴在碎花裙子上。
「我每次都考第一名，我會自己收拾房間，我也從來都不吵不鬧……」
「為什麼媽媽還是不喜歡我，她跟我說是我毀了她的人生……」
「爸爸也不回來，我給他打電話他總說忙……可是爸爸好像沒有不忙的時候。」
她抬起手，用手背使勁擦眼睛，擦得眼眶通紅，但眼淚怎麼也擦不完。
「我是不是做得還不夠好？是不是我再乖一點，他們就會喜歡我了？」
墨瑤的眼睛酸澀得厲害。
她伸出手，把小墨瑤拉進懷裡，緊緊地抱住。
小墨瑤的身體又小又輕，在她懷裡微微發抖。
「不是你的錯。」
墨瑤的聲音沙啞，嘴唇貼著小墨瑤的頭髮。
「不是你的錯，你做得很好了，你一直都很聽話。」
小墨瑤把臉埋進她的肩窩裡，小手攥著她的衣領，哭得渾身都在抖。
墨瑤抱著她，眼淚也無聲地從眼角滑下。
她想起了那些年一個人過的生日。
蛋糕是保姆買的，蠟燭是自己點的，願望是「希望爸爸媽媽能一起陪我過生日」。
可那個願望從來沒有實現過。
不是她的錯。
從來都不是她的錯。
但這麼多年，她還是沒有真正說服自己。
墨瑤把小墨瑤抱得更緊了，下巴擱在她細瘦的肩膀上，聲音碎得幾乎拼不完整。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小墨瑤在她懷裡慢慢安靜下來，哭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過了很久，她輕輕推了推墨瑤，從她懷裡退出來一點，仰起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還是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神忽然變得很認真。
「你不用擔心我的。」
小墨瑤的聲音還是啞啞的，但語氣多了一絲鄭重。
「我在這裡沒關係，真的。」
墨瑤想說什麼，小墨瑤卻湊近了她，踮起腳尖，嘴唇貼在她的耳邊。
「不要相信她說的任何一句話。」
小墨瑤的聲音壓得很輕很輕，像是怕別人聽到。
「千萬不要信她，一個字都不要信。」
「她已經不是保護者了。」
墨瑤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小墨瑤。
小墨瑤的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清醒和警覺，不像是一個五歲的孩子該有的表情。
「但她以前……」
「以前是以前。」
小墨瑤打斷了她，聲音很堅定。
「以前她保護你，是因為你需要保護。」
「可現在她已經背離了一開始的設定，總之你不要被她蠱惑。」
墨瑤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小墨瑤就把兩隻手按在她胸口上，用力一推。
「快走吧，去陪那個姐姐。」
墨瑤猛地睜開眼睛。
視線里是臥室的天花板，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一絲微弱的月光。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心臟在胸腔里砰砰跳得又急又重。
然後她感覺到了懷裡的溫度。
霍知知還蜷在她身邊，一隻手輕輕地搭在她的腰上，呼吸平穩而綿長。
月光落在她可愛的側臉上，嘴唇微微抿著，表情看上去是在做一個美夢。
墨瑤低頭看著她，心裡的驚濤駭浪慢慢平息下來。
她伸出手，輕輕把霍知知往懷裡摟了一下，動作很輕很輕，怕吵醒她。
霍知知在睡夢中含糊地哼了一聲，臉往她頸窩裡蹭了蹭。
墨瑤把下巴擱在霍知知的發頂上，閉上眼睛。
小墨瑤的話還在她腦子裡迴蕩。
她信小墨瑤。
可是她根本沒辦法和那傢伙抗衡，她能直接把自己擠走。
四天之後，如果她真要來硬的，自己拿什麼擋？
她連身體的控制權都拿不回來。
墨瑤的手指微微收緊，把霍知知摟得更緊了一點。
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過來，溫暖而真實，是此刻唯一能讓墨瑤感到安心的東西。
四天，她還有四天。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那傢伙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