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墨瑤還蜷縮在那個漆黑冰冷的屋子裡。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剛才在墨瑤面前她忍住了沒有大哭,可墨瑤一走,這個黑屋子又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髒兮兮的碎花裙子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這裡沒有窗戶,沒有光,連聲音都沒有。
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和冰冷的地板。
她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裡,冷也好,疼也好,可最難受的是沒有人跟她說話。
她喊過,哭過,但大多數情況下「墨瑤」都不管她。
「墨瑤」剛把她關在這裡的時候,她掙扎過,踢過,咬過,但她的力氣太小了,根本反抗不了。
她哭著求「墨瑤」放她出去,說墨瑤需要她。
「墨瑤」只是冷冷地看著她,說了一句「瑤瑤不需要一個只會哭的廢物。」
後來她好不容易跑出去,在夢裡幫墨瑤解圍,又被那個可怕的人抓了回去,重新關在這個地方。
小墨瑤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她的聲音又細又啞,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沒有回音。
「我只是想幫她……我又沒有做錯什麼……」
她抬起手,用手背使勁擦眼睛,可是眼淚怎麼擦都擦不完。
膝蓋上次摔出來的淤青還沒消,在黑暗裡看不清,但碰一下還是很疼。
她想不明白。
人和人之間交往,不應該是要用愛用心的嗎?
為什麼要用威脅和恐嚇?
為什麼要用鎖鏈和籠子?
那個可愛的姐姐明明對墨瑤很好啊,為什麼不能好好對她?
她越想越委屈,眼淚又涌了出來,滴在碎花裙子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然後黑暗裡響起了高跟鞋的聲音。
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小墨瑤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她抬起頭,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湧上無法掩飾的恐懼。
她拼命往後縮,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兩隻手抱住自己的頭,把自己蜷縮起來。
「墨瑤」從黑暗裡走出來。
她站在小墨瑤面前,低頭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的小傢伙。
「你剛才跟她說了什麼?」
「墨瑤」的聲音壓得很低,裡面翻湧著壓抑的怒意。
小墨瑤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不敢說話。
「墨瑤」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聲音讓小傢伙更害怕了。
「你讓她一個字都不要信我?」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帶著一種被背叛的憤怒和委屈。
「你憑什麼這麼說?你憑什麼?!」
小墨瑤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墨瑤」,嘴唇抖了很久,終於擠出了聲音。
「因為你……你在傷害她……」
她的聲音很小,很抖,但還是鼓起勇氣繼續說道。
「你現在做的事,就是在逼她……這樣是不對的。」
「你懂什麼?!」
「墨瑤」的聲音炸開了,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蕩著。
她的眼眶泛紅了,渾身都在顫抖。
「你一個小屁孩,你懂什麼?
「你除了哭就是哭,你什麼都留不住!
「如果沒有我,瑤瑤早就崩潰了!那幾年你讓她怎麼走出來?靠你嗎?」
「靠你天天哭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憤怒里夾雜著一種被深深誤解的痛苦。
小墨瑤被嚇的更厲害了,她抬起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看著「墨瑤」,嘴唇抖得厲害,但還是不肯退讓。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你變回去好不好……求你了……」
小墨瑤吸了一下鼻子,很委屈很委屈地抽噎了幾下,聲音小的幾乎聽不到。
「墨瑤」完全愣在了那裡。
她看著小墨瑤那張髒兮兮的臉上寫滿了委屈卻還在硬撐的樣子。
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以前……?
「墨瑤」慢慢的靠在牆邊,盯著某個虛無的點,呆呆地愣了很久。
一些很舊很舊的東西,從記憶最深的地方浮上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
好像就是那一天,墨瑤的媽媽拖著行李箱走了。
墨瑤哭著追上去,兩隻手死死拽著母親的衣袖,眼淚淌了滿臉。
「媽媽你別走……求求你別走……我以後再也不惹你生氣了,你別走好不好……」
可媽媽只是掰開了她的手指,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墨瑤一個人站在門口,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走回臥室,關上門,縮在衣櫃旁邊的角落裡,把臉埋進膝蓋里,終於哭了出來。
「為什麼……為什麼不要我……」
「我明明很聽話的……我已經很努力了啊……為什麼還是不要我……」
她就是在那一刻感覺到了墨瑤。
感覺到有一個小女孩的心正在碎裂,扎得她生疼。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只知道這個女孩需要有人幫助,需要有人告訴她,你不是一個人。
於是她開口了。
「別哭了。」
「墨瑤」的聲音很輕,很溫柔,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不知道自己居然能說話。
「誰……誰啊?」墨瑤的聲音還在發抖,有點被嚇到了。
「墨瑤」想了想,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只是不想讓這個女孩哭下去,仿佛這就是她的使命。
「我在你心裡。」她說,「別難過了好嗎?我不會走的。」
「你騙人。」
墨瑤又把臉埋進膝蓋里,聲音悶悶的。
「所有人都會走的,媽媽走了,爸爸也不回來,沒有人會留下來。」
「可我就是會陪你啊。」
她的聲音很堅定,「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墨瑤沒有說話,但她慢慢停止了哭泣。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後小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墨瑤」愣了一下。
名字?
她沒有名字。
「……我沒有名字。」她老實回答。
墨瑤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說。
「那我叫你姐姐,可以嗎?」
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暖暖的,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好啊。」
從那天起,她就成了墨瑤的「姐姐」。
但她也不是每時每刻都在。
墨瑤專心做事情的時候,她就安靜地在墨瑤的潛意識裡待著,不打擾她。
但每當墨瑤很難過,把自己蒙在被子裡哭的那些晚上,她就會出來。
「姐姐,」墨瑤縮在被子裡,聲音悶悶的。
「今天班上有個同學說我頭髮顏色很奇怪,像妖怪。」
「你的頭髮很好看。」她說,「像紅色的晚霞,別人不懂,那是他們的問題。」
墨瑤安心地點了點頭,重新縮回被子裡,很快就睡著了。
她看著墨瑤安靜的睡臉,心裡突然覺得好難過。
她好想抱抱這個女孩。
想幫她把眼淚擦乾,幫她把被子掖好,在她做噩夢的時候輕輕拍她的後背。
但她碰都碰不到她。
她只是一個聲音,一個意識,一個連形狀都沒有的東西。
可是後來,慢慢地,她開始有了形狀。
一開始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水裡的倒影,看不清五官,只能隱約看出一個人的形狀。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能看到手指的輪廓了,雖然還是透明的。
但墨瑤看不到她。
後來她想了想,被自己笑到了。
如果墨瑤真的能看到,那才更可怕吧?
而且每次從墨瑤的意識里出來都幾乎會耗盡她的力氣。
那種感覺非常難受,她的意識中樞一直會受到極強的壓迫。
就像是在逼她退回去。
所以每次出來只能短暫地待一小會就不得不回去。
不過她已經很知足了。
雖然什麼都碰不到,但起碼能偶爾出來看看瑤瑤了。
有一天晚上,墨瑤又做了噩夢。
她在夢裡哭,喊著「媽媽別走」,手指緊緊攥著被子,額頭上全是冷汗。
「瑤瑤,醒醒。」
「墨瑤」在她的意識里焦急地呼喚她,「那是夢,快醒醒。」
墨瑤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睛紅紅的,淚水還掛在睫毛上。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地問「姐姐,你在嗎?」
「我在,別怕。」她立刻說。
墨瑤翻了個身,蜷縮成一團,把臉埋進枕頭裡。
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睫毛上的淚水幹了一點,嘴角甚至還微微翹了起來。
「姐姐,」墨瑤迷迷糊糊地說,「你要是真的就好了。」
她看著墨瑤重新入睡的臉,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那天之後,她的形狀就越來越清晰。
她能看清自己的手了,修長的手指,白皙的皮膚。
也能看到自己的頭髮了,紅色的,和墨瑤一樣的顏色。
然後是自己的臉,和墨瑤像極了,只不過她看著比墨瑤大很多。
她看起來更成熟,更沉穩,眼神溫柔而堅定。
真的很像墨瑤的姐姐。
就是可惜墨瑤看不到她。
「沒關係。」她對自己說,「能陪著她就夠了。」
再後來墨瑤長大了。
她不再輕易哭了,也不再隨隨便便付出真心,不期待任何人會留下來。
所有的脆弱都被她鎖在心底,表面上永遠是那個冷靜,優雅的墨瑤。
「墨瑤」應該高興的,因為她教給瑤瑤的所有東西,這個女孩都學會了。
但有時候看著墨瑤一個人坐在窗邊發呆,她心裡會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她教會了墨瑤怎麼保護自己,但她沒辦法教她怎麼快樂。
直到高中,墨瑤遇到了葉雨筱。
一個黑色短髮的女孩,笑起來特別好看,特別陽光。
葉雨筱就像一塊甩不掉的牛皮糖。
她天天都要找墨瑤說話,拉著她去食堂吃飯,去操場散步,放學後也非要一起走。
墨瑤一開始很煩,冷著臉拒絕了好幾次,但葉雨筱從來不在乎。
每次被拒絕就只是笑一笑,第二天照樣跑過來。
「你怎麼又來了。」
墨瑤看著坐在自己旁邊座位上的葉雨筱,一臉的無語。
「找你吃飯啊。」葉雨筱晃了晃手裡的便當盒,「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沒了,快點快點!」
「我不餓。」
「早上我也沒見你吃什麼,怎麼可能不餓。」
葉雨筱站起來,一把拉住墨瑤的手腕,「走啦走啦,我請你好不好?」
墨瑤被她拉著往前走,臉上還是那副冷淡的表情,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而「墨瑤」一直都在她意識里注視著一切。
她並不嫉妒葉雨筱,有人關心瑤瑤當然是好事。
她只是覺得,也許這個女孩,能讓墨瑤不一樣。
事實證明她是對的。
墨瑤真的開始變了。
第一次看到墨瑤笑的那麼開心時候,她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是葉雨筱在講一個很蠢的笑話,講得眉飛色舞,自己笑得前仰後合。
墨瑤坐在旁邊,一隻手捂住嘴正在拼命的憋著笑。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墨瑤能笑得那麼開心,這讓她心裡也湧上一股暖流。
後來墨瑤笑的次數就越來越多了。
有時候是抿著嘴忍著笑,有時候是直接笑出聲來,然後立刻用手捂住嘴。
那雙紅色的眼睛裡逐漸亮晶晶的,閃著滿滿的光。
「墨瑤」經常從意識里偷偷出來,看著她笑得那麼開心,自己也跟著笑了。
瑤瑤終於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了。
有人會陪她笑,聽她說心裡話,還會在她難過的時候安慰她。
要一直這樣幸福下去啊,瑤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