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雨筱真的就像一顆小太陽，把墨瑤從那個灰暗的殼子裡一點一點拉了出來。
放學後她們一起走回家的那條路，路邊種滿了梧桐樹。
到秋天的時候，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葉雨筱會故意踢起一堆葉子往她身上濺，墨瑤也會假裝生氣地追著葉雨筱打。
兩個人最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周末早上八點，墨瑤的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個不停。
她迷迷糊糊地摸過來一看，葉雨筱連發了十幾條消息。
「瑤瑤瑤瑤瑤瑤快出來！」
「我就在你家樓下。」
「難道還沒醒？」
「你再不下來我要爬窗戶了！」
下面還附帶一張她站在公寓樓下的自拍。
墨瑤回了一條：「你瘋了嗎？今天周六。」
「周六才要出來啊！新開了一家貓咖，有布偶貓！布偶！你快下來！」
墨瑤把手機扣在床上，翻了個身。
過了三十秒，她又翻回來，嘆了口氣，開始換衣服。
她到樓下的時候，葉雨筱正蹲在花壇邊上逗一隻流浪貓。
那隻橘貓胖得像個球，懶洋洋地趴在地上，對葉雨筱伸過去的手指愛搭不理。
葉雨筱不死心地晃著手指，橘貓打了個哈欠，把臉扭到另一邊。
「它不理我。」
葉雨筱抬起頭，一臉委屈地看著走過來的墨瑤。
「因為你太吵了。」
墨瑤在她旁邊蹲下來，伸出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撓了撓橘貓的下巴。
橘貓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主動把腦袋往她手心裡蹭。
葉雨筱瞪大了眼睛：「憑什麼！我餵了它三根火腿腸它都不讓我摸！」
「貓不喜歡太熱情的人。」墨瑤繼續撓著橘貓的下巴，嘴角微微翹起來。
「你要讓它主動來找你，不是你去追它。」
葉雨筱看著墨瑤的側臉，忽然安靜了一秒。
墨瑤笑的時候，眉眼會彎成很柔和的弧度，和她平時那種冷淡疏離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她笑起來真好看啊……
「走……走吧，貓咖里多的是貓。」
葉雨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一把拽起墨瑤的手腕，「再不去就沒位置了。」
貓咖在一條小巷子裡，門面不大，但裝修得很溫馨。
推開門就是一股咖啡香混著貓咪特有的味道，幾隻貓懶洋洋地趴在貓爬架上。
有一隻直接睡在收銀台上，收銀員掃碼的時候都要繞過它。
葉雨筱一進門就直奔布偶貓的區域，蹲在地上對著那隻毛茸茸的布偶發出各種奇怪的聲音。
布偶貓高貴看了她一眼，那個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傻子，然後優雅地走開了。
葉雨筱整個人石化在原地。
墨瑤在旁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拿鐵。
她剛端起杯子，一隻橘白相間的小貓就跳上了她的膝蓋，在她腿上踩了幾下，然後蜷成一團開始睡覺。
葉雨筱轉過頭看到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蒼蠅一樣難看。
「什麼意思啊！」
她走過來，壓低聲音但壓不住語氣里的悲憤。
「我花了八十塊錢進來，一隻貓都不理我。你什麼都沒做，貓自己往你身上爬！」
「我跟你說過了，」
墨瑤低頭看著腿上那隻小貓，手指輕輕撓著它的耳後，語氣裡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
「貓不喜歡太熱情的人。」
「那它們喜歡什麼樣的？」
「嗯……喜歡不理它們的。」
葉雨筱一屁股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托著腮幫子看著墨瑤腿上那隻睡得香甜的小貓。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所以追人也是一樣的道理對不對？你越追他越跑，你不理他他反而湊過來……」
「你小點聲。」
墨瑤伸手捂住她的嘴，耳朵尖微微泛紅，「這是公共場合。」
葉雨筱在她手心裡悶悶地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墨瑤感覺到掌心裡傳來溫熱的氣息和微微的震動，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端起咖啡杯擋住自己的臉。
「瑤瑤你耳朵紅了。」
葉雨筱趴在桌子上，從下往上盯著她的臉，笑得賊兮兮的。
「沒有。」
「紅了紅了，兩隻都紅了！」
「你再說我就走了。」
「好好好我不說了。」
葉雨筱憋住笑伸手去摸墨瑤腿上的那隻小貓。
手指剛碰到貓毛，小貓就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後站起來，跳下墨瑤的膝蓋，頭也不回地走了。
葉雨筱的手僵在半空中。
墨瑤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那是葉雨筱第一次聽到墨瑤笑得這麼開心。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弧線，連帶著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葉雨筱愣愣地看著她，連自己還保持著伸手的姿勢都忘了。
「你笑起來真好看。」葉雨筱脫口而出。
墨瑤的笑聲戛然而止，她用手背擋住嘴，把臉轉向窗戶，耳朵尖比剛才更紅了。
「幹嘛不笑了？」葉雨筱急了，「我說的是真的！你笑起來特別好看，你應該多……」
「閉嘴。」墨瑤的聲音悶在手背後面。
「我不閉，我就要說。墨瑤笑起來特別好看，墨瑤是全世界笑起來最好看的……」
「葉雨筱！」
……
從貓咖出來之後，葉雨筱又拉著她去了一家甜品店。
這家店開在商場一樓，招牌是草莓千層蛋糕，據說每天限量五十份。
葉雨筱從貓咖出來就開始念叨，念叨了一路，到了店門口發現排隊的人已經拐了兩個彎。
「完了完了，肯定沒了！」
葉雨筱踮著腳尖往前面張望，一臉焦慮。
「都怪剛才那隻布偶，我們本來可以早點來的……」
「你責怪一隻貓？」
墨瑤站在她旁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語氣淡淡的。
「那……怪我？」
「怪你。」
葉雨筱捂著胸口，做出一個中箭的表情。
墨瑤別過臉去，嘴角又翹起來了。
那些日子，墨瑤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
是一種暖洋洋的充盈，她甚至開始覺得，也許過去那些不好的事情，真的可以過去了。
就是有一些小插曲。
有個高個子男生，是籃球部的部長，叫趙明遠，老是纏著她不放。
家裡是開建築公司的，有幾個錢，在學校里也算是個風雲人物，身邊從來不缺女生圍著轉。
但他偏偏盯上了墨瑤，三天兩頭跑到她教室門口堵她。
送花，送巧克力，還有各種小禮物，每次都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
周一早上，墨瑤剛走到教學樓門口，就被他攔住了。
趙明遠靠在走廊的牆上，一隻手撐著牆壁擋住她的去路，另一隻手拿著一束紅玫瑰，露出一個自以為很帥的笑容。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籃球隊的跟班，抱著胳膊站在旁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墨瑤，晚上有空嗎？我訂了西餐廳，就我們倆。」
墨瑤皺了皺眉，往後退了一步，語氣冷淡又禮貌：「不好意思，我沒空。」
「你每次都這麼說。」趙明遠不依不饒，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
「給個面子唄，就吃頓飯而已。你知道多少人想跟我吃飯我都不搭理嗎？」
墨瑤側身躲開了他的手，眉頭皺得更緊。
周圍已經有不少同學停下來看熱鬧了，竊竊私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她不喜歡這種被圍觀的感覺，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書包帶子。
「她說了沒空，你聾了？」
葉雨筱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把把墨瑤拉到身後，擋在她和趙明遠中間。
她比趙明遠矮了半個頭，但氣勢上一點都不輸，深綠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趙明遠被當眾懟了，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葉雨筱，我跟墨瑤說話呢，關你什麼事？」
「關我什麼事？」葉雨筱往前走了一步，仰著頭直視趙明遠的眼睛。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說關我什麼事？趙明遠，你那點破事別以為沒人道道。」
「外校那幾個曖昧對象都擺平了嗎？上個月在酒吧灌醉人家小姑娘的事，要不要我幫你回憶回憶？」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里發出一陣低低的譁然。
趙明遠的臉終於掛不住了，笑容僵在臉上，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也面面相覷，其中一個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你……你胡說什麼？有證據嗎？」趙明遠的聲音拔高了，但底氣明顯不足。
「證據？」葉雨筱笑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晃了。
「要不要我現在給你爸打個電話，問問他知不知道你在外面都幹了些什麼？」
「你家最近不是在爭取城東那塊地嗎？要是這時候傳出點什麼不好的新聞……」
「行行行，你狠，你厲害行了吧？」
趙明遠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臉上的笑已經完全掛不住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味道。
「請她吃個飯而已，至於嗎？」
他轉身走了，兩個跟班趕緊跟上。
走出幾步遠，趙明遠又回頭看了她們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陰鷙，但什麼都沒說，大步消失在走廊盡頭。
葉雨筱對著他的背影翻了個巨大的白眼，然後把手機塞回口袋，轉過頭來看著墨瑤。
她的表情一下子從剛才的咄咄逼人變成了認真和擔憂，變臉速度之快讓墨瑤有點反應不過來。
「那傢伙不是什麼好東西，你離他遠點。」
葉雨筱的聲音壓低了，語氣裡帶著少有的嚴肅。
「瑤瑤，你千萬別給他好臉色，這種人你越客氣他越得寸進尺。」
墨瑤點了點頭，表情有點難看。
葉雨筱看著她這副樣子，嘆了口氣，伸手攬住墨瑤的肩膀往教室里走。
「走啦走啦，別想那個晦氣的人了。中午我請你吃食堂的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沒了。」
「不過話說回來。」
葉雨筱忽然壓低了聲音，「你爸是墨長風這件事，學校里是不是只有我知道？」
墨瑤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墨瑤從來沒有在學校里提過這件事，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是墨長風的女兒。
不想讓別人因為她的家世而接近她或者疏遠她。
她只想做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交幾個真心的朋友，安安靜靜地過完這三年。
葉雨筱是唯一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
有一次她去去墨瑤家裡玩，在客廳的茶几上看到了一張墨長風出席某個商業論壇的照片，照片旁邊放著一份墨氏集團的年報。
葉雨筱當時愣了好幾秒，然後轉頭看著墨瑤，嘴巴張成了O型。
「這……這是你爸？你爸是墨長風？那個墨長風？」
墨瑤當時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她怕葉雨筱知道之後會用不一樣的眼神看她，會變得和其他人一樣。
要麼巴結，要麼疏遠。但葉雨筱的反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那你爸跟我爸還做過生意呢！」
葉雨筱一拍大腿，然後就開始翻手機。
「你看你看，去年城北那個項目，墨氏是開發商，我們家中了施工標，我爸為這個項目忙了大半年呢。」
然後她就把這件事翻篇了，再也沒有提過。
她對待墨瑤的方式沒有任何變化，還是天天找她玩，陪她做任何事，就像以前一樣。
「那就好，」
葉雨筱鬆了一口氣，然後伸出手指戳了戳墨瑤的額頭。
「你記住啊，趙明遠那種人就是看你好欺負，你要是亮出你爸的名號，他保證跑得比兔子還快。」
「不過我知道你不想那樣，所以我來幫你擋。」
墨瑤被她戳得往後仰了一下，伸手揉了揉額頭，嘴角卻忍不住彎了起來。
「你笑什麼？」葉雨筱歪著頭看她。
「沒什麼。」墨瑤把嘴角壓下去，但眼睛裡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你明明在笑！」
在墨瑤的意識深處里。
「她」已經很久沒有出來和墨瑤說過話了。
總是打擾瑤瑤的生活也不好。
要是讓別人發現她腦子裡有自己這麼一個獨立的意識，被當成怪物怎麼辦？
雖然她不怎麼出來和墨瑤說話，但墨瑤的生活她都看在眼裡。
她也不喜歡那個什麼趙明遠。
每次這傢伙出現在墨瑤面前的時候，她都能感覺到墨瑤的情緒會變得緊繃。
她心疼墨瑤，但也不想讓墨瑤因為這件事又變得對所有人充滿戒備。
瑤瑤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不應該再讓她封鎖內心。
況且……她覺得這個世界或許也沒那麼糟糕。
「瑤瑤，」她在墨瑤的意識里輕輕地說，「別因為一個討厭的人影響心情。
「與人交往還是不要太冷冰冰的，多笑一笑，葉雨筱不是說過你笑起來很好看嗎？」
墨瑤聽到她的聲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葉雨筱，在心裡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那天放學後，葉雨筱和墨瑤一起走在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路上。
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葉雨筱一反常態地安靜，走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瑤瑤，我……我想跟你說個事。」
「嗯？」
墨瑤轉頭看她，葉雨筱的表情難得的嚴肅，深綠色的眼睛裡沒有了平時的嬉笑。
葉雨筱伸手握住墨瑤的手，力道很大，大到墨瑤覺得自己的手指都要被捏斷了。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好最好的。」
葉雨筱的聲音有點扭捏，臉也有點紅。
「我葉雨筱交朋友，只看這個人值不值得。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沒有之一。
「所以……所以你別想把我推開，記住了嗎？」
墨瑤看著她，那雙深綠色的眼睛裡滿是倔強和認真，眼眶微微泛紅，但眼神堅定得像是要釘進她心裡。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低下頭，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落葉。
「……你手勁好大，捏疼我了。」
葉雨筱愣了一下，趕緊鬆開手，然後看到墨瑤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
「我在這掏心掏肺，你嫌我手勁大？」
葉雨筱撲上去撓她的痒痒，墨瑤笑著躲開，兩個人追追打打地跑過了整條梧桐樹街，金黃的葉子被她們踢得漫天飛舞。
跑累了，兩個人靠在天橋的欄杆上喘氣。
葉雨筱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她伸手隨便撥了兩下，然後轉頭看著墨瑤。
「瑤瑤，我說的是真的。」
她的聲音恢復了認真，但這次多了一絲溫柔。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你爸不管你，我管你。你以後要是遇到什麼難處，第一個找我，聽到沒有？」
墨瑤看著夕陽下葉雨筱的側臉，輕輕地點了點頭。
「墨瑤」從意識里看著這一切，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大部分是欣慰，但也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酸澀。
瑤瑤現在好像真的不需要她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地笑了。
這不是壞事啊，她存在的意義不就是這個嗎？
保護墨瑤，讓她能夠好好地生活。
現在墨瑤有了葉雨筱，有了朋友，她這個「姐姐」也該退場了。
她默默地回到墨瑤的意識最深層的那片虛無里。
那裡特別黑。
沒有光，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
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讓人窒息的寂靜。
她站在那片黑暗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修長的手指，白皙的皮膚，她已經有了完整的形狀。
但在這裡，連她自己都看不清自己。
這裡好孤單啊。
可她應該就是在這裡誕生的。
從墨瑤最深的痛苦和孤獨里，她有了意識，有了聲音，也有了形狀。
所以回到這裡也是應該的。
她抱著膝蓋坐下來，把臉埋進手臂里。
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那種孤獨感很窒息，比她能想像的任何東西都要沉重。
但她告訴自己，沒關係的，只要瑤瑤過得好就行了。
只要瑤瑤能一直那樣笑下去，她一個人待在這裡也沒關係。
瑤瑤該回到正常人的生活里了。
「瑤瑤，要和葉雨筱做一輩子的好朋友啊，我覺得她很靠譜。」
「把過去那些不快樂的事情全部忘掉吧，記得多交幾個朋友。」
「要……要保重啊。」
她在心裡默默祝福墨瑤後，就閉上了眼睛，然後沉入睡眠的最深層，徹底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