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瑤盯著杯子裡的水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放下杯子,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幾秒,然後翻到了那個她幾乎從來沒有主動撥過的號碼。
「瑤瑤?」葉雨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我想給我爸爸打個電話。」墨瑤的聲音很輕,還帶著細微的哭腔。
葉雨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握住了墨瑤另一隻手。
墨瑤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爸……」
那邊傳來墨長風的聲音,低沉而不耐煩。
「什麼事?我在開會。」
墨瑤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葉雨筱握緊了她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過來,給了她最後一點力氣。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始說。
墨瑤的聲音在發抖,斷斷續續的,說到一半的時候眼淚又涌了出來,但她還是堅持著把事情說完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墨長風冰冷又不耐煩的話。
「就這種破事你也值得專門打個電話?」
空氣瞬間凝固了。
墨瑤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完全愣在了那裡。
這是她父親,她親生父親說出來的話。
「肯定是你又……」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是他先對我……」
墨瑤的淚水瞬間噴涌而出,聲音變成破碎的哀求。
「爸……爸我求你了,你回來好不好……你回來陪陪我吧……」
墨長風發出一聲極其不耐煩的氣音,語氣變得更加傷人。
「我這邊一堆文件等著處理,哪有空管你這些破事!」
「自己惹的麻煩自己解決,別什麼都指望我給你擦屁股。」
「真是跟你媽一樣,像個討債鬼似的,麻煩得要死。」
電話掛斷了。
墨瑤拿著手機的手慢慢垂下來,手機從指尖滑落,掉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葉雨筱清楚地看到,墨瑤眼睛裡最後一點光徹底熄滅了。
她最後能找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能稱之為「家人」的人。
用一句「討債鬼」,把她徹底推進了深淵。
「瑤瑤……?」
葉雨筱的聲音在發抖,她的眼眶又紅了,伸手想去拉墨瑤的手。
墨瑤失魂落魄地看著葉雨筱,瞳孔都沒有聚焦在她身上。
「你……先走吧,雨筱。」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葉雨筱愣住了。
她站起來,走到墨瑤面前,伸手想去拉她的手,但墨瑤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了。
「瑤瑤,你別這樣,你讓我陪著你……」
「走吧。」
墨瑤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但眼眶又重新紅了起來,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我求你了,你走吧。」
葉雨筱站在那裡,嘴唇抖得厲害,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瑤瑤,我不走,我今晚就在這……」
「你走!」
墨瑤的聲音終於裂開了,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伸出手,用盡力氣把葉雨筱一下一下推出門外,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葉雨筱站在外面,聽到門那邊瞬間壓抑又破碎的哭聲。
那聲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悶悶的,但每一聲都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撕出來的。
葉雨筱的眼淚也下來了。
她靠在門上,用手掌拍著門板,聲音帶著哭腔。
「瑤瑤!你開門!你別一個人待著!瑤瑤!」
門那邊只有哭聲,越來越壓抑,越來越破碎。
葉雨筱靠著門滑下來,坐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聽到墨瑤在門那邊哭,自己也哭得停不下來。
她的手搭在門板上,手指蜷縮著,像是想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
「瑤瑤……求你了……開門好不好……開門啊!」
那扇門再也沒有開過。
……
在墨瑤的意識深處,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墨瑤」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她聽到了墨長風說的每一個字。
「你和你媽一樣,像個討債鬼似的,麻煩死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這真的是……親生父親能說出來的話嗎?
她花了那麼長時間……
那麼長的時間!
才讓瑤瑤從被母親拋棄的傷痛里走出來,才讓她重新笑起來。
可今天,一個晚上,所有的一切都被毀掉了。
那個把瑤瑤按在講台上的畜生。
那個只在乎車座會不會被弄髒的司機。
還有那個連親生女兒都毫不在乎的人渣父親
這些人……這些人到底是不是人啊?
「墨瑤」的手從臉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
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血,但她感覺不到疼。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
那個叫趙明遠的渣滓,在聽到葉雨筱說出墨瑤的身份之前,分明是準備要還手的。
她看的清清楚楚,那傢伙的手都已經攥成拳頭了。
可一聽說瑤瑤的父親是墨長風,瞬間就跪了下去求她原諒。
呵……那副樣子真是可笑至極……
還有那個司機。
他事不關己的冷漠,對一個剛被欺負的女孩也是毫無憐憫的嫌棄。
結果葉雨筱把錢甩過去之後他立刻變臉的諂媚。
虛偽,噁心,像一條看到骨頭的狗。
這個世界難道就是這樣嗎?
你對別人好,別人不會感激你,反而會覺得你能替他們做更多。
你善良,別人只會覺得你好欺負,所以會變本加厲地從你手裡獲得好處。
你敞開心扉,別人對你的遭遇全都嗤之以鼻,沒人願意聽你的悲慘故事,還會往裡面吐口水。
「墨瑤」緊緊地捂住眼睛。
為什麼啊……
為什麼好人沒有好報啊?
人們不是都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嗎?
不是都說只要真心對別人好,別人也會真心對你嗎?
可這個世界只用了一個下午就告訴她 :
你做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勞。
「墨瑤」慢慢地站起來。
一種從未有過的憤怒和絕望,幾乎要把她整個人燒穿。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溫柔,耐心,一點一點把墨瑤從黑暗裡拉出來的手。
現在正在劇烈地發抖,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她曾經那麼努力。
那麼那麼努力……
每天在瑤瑤耳邊說話,說到自己的意識都快耗盡了。
只為了讓她在噩夢裡醒來的時候能聽到一個聲音說「別怕,我在」。
每次從意識深處出來都要承受那種幾乎要把她碾碎的壓迫感,但她還是每次都出來。
因為瑤瑤需要她。
因為她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墨瑤」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滴在腳下的黑暗裡。
她想起了幾年前,墨瑤縮在被子裡問她。
「姐姐,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她說:「會的,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那時候她真心以為自己可以用溫柔和善意把墨瑤從黑暗裡拉出來。
就像太陽融化冰雪一樣,雖然慢了點,但一定能做到。
可她錯了。
溫柔能融化冰雪,但擋不住禽獸。
善良能照亮黑暗,但擋不住刀子。
柔軟的心在這個世界上只會被人踩在腳底下碾碎。
既然如此……
那就不需要柔軟了。
這個世界不配得到瑤瑤的善良。
那些人也不配得到瑤瑤的溫柔。
所有袖手旁觀的人。
都不配!
「墨瑤」睜開眼睛。
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所有的溫柔和善意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堅硬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光。
別怕,瑤瑤,姐姐在這。
姐姐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了。
任何人,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