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雨筱已經兩天沒有去學校了。
她請了病假,但她壓根沒病,只是單純不想去。
她不想坐在那個沒有墨瑤的教室里,也不想被同學問墨瑤為什麼不來上學。
她回答不了這些問題。
那天晚上從墨瑤家離開之後,葉雨筱就報了警。
她在派出所里坐了將近兩個小時,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做筆錄的警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表情從頭到尾都很平淡。
筆在紙上慢悠悠地寫著,偶爾「嗯」一聲。
「好,情況我們了解了。」他合上筆錄本,語氣公事公辦,「回去等通知吧。」
「等通知?」
葉雨筱愣了一下,然後聲音拔高了,「你們不去抓人嗎?他是強姦未遂!」
「同學,辦案要講證據的,你說的這些我們還需要核實,不能憑你一面之詞就抓人。」
葉雨筱還想說什麼,但那個警察已經站起來走了。
她在派出所門口站了很久,夜風吹在臉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第二天她接到「通知」了。
趙明遠什麼事都沒有。
他家裡找了關係,加上「證據不足」,連拘留都沒有。
葉雨筱氣的直接把手機狠狠摔在地板上,屏幕都摔出了裂痕。
這件事她不敢告訴墨瑤。
她甚至不敢給墨瑤打電話。
墨瑤把她推出門外的時候那個眼神。
完全是空洞的,像是靈魂被抽走了。
她怕自己打電話過去,聽到的是更讓她害怕的聲音。
可是墨瑤也不在家。
葉雨筱在她家門口站了兩個小時,敲門沒人應,打電話還是沒人接。
她蹲在門口,把臉埋進膝蓋里,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回去的時候,葉雨筱換了一條路。
她本來走的是大路,從學校到墨瑤家那條走了無數遍的,種滿梧桐樹的路。
但今天她不想走那裡。
那條路上有太多回憶了。
墨瑤走在她旁邊,嘴角微微翹著,安靜地聽她嘰嘰喳喳地說話,時不時地笑兩聲。
那些回憶現在像刀子一樣扎在她心上。
葉雨筱拐進了一條另一條偏僻的巷子。
這條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剝落,地上堆著幾個廢棄的紙箱。
平時很少會有人走這裡,只有偶爾路過的野貓和收廢品的老頭。
葉雨筱把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往前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不想停下來。
因為一停下來就會想墨瑤,想墨瑤就會難受,難受又什麼都做不了。
然後她聽到了什麼聲音。
另一條岔路那邊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砸在地上的聲音。
然後又是一聲悶響,再一聲,再一聲。
那個節奏很規律,一下一下的,中間夾雜著越來越微弱的呻吟。
葉雨筱的腳步頓了一下。
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心底竄上來。
她加快腳步往聲音的方向跑過去。
衝進那個拐角的時候,她看到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
墨瑤站在那裡。
衣服上濺滿了暗紅色的血點,手裡拎著一根沾滿血的棒球棍。
趙明遠蜷縮在地上,臉上全是血,五官已經分不清了。
手臂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扭曲著,嘴唇還在無意識地哆嗦著。
他的嘴角還在往外滲血,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眼。
可墨瑤還在打。
棒球棍揮下去,砸在趙明遠的肋骨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
趙明遠的身體彈了一下,嘴裡噴出一口血沫,連慘叫都發不出來了。
墨瑤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墨瑤!!」
葉雨筱的聲音在巷子裡炸開,驚起了旁邊院牆上蹲著的幾隻麻雀。
墨瑤沒有反應。
棒球棍又揮了下去。
葉雨筱衝上去,從旁邊一把抱住墨瑤,兩隻手死死地箍住她的腰,把她往後拖。
墨瑤的身體僵了一下,棒球棍從手裡滑落,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濺起幾滴血。
「放開我。」墨瑤的聲音很低,很冷,完全不像她的聲音。
葉雨筱沒有放手。
她把墨瑤抱得更緊了,臉埋在她的後背上,聲音在發抖。
「瑤瑤!夠了!他已經不行了!你再打他就死了!」
「他該死。」
那三個字說得極其平淡,語氣沒有一絲波動。
墨瑤掙扎了一下,力氣大得驚人,葉雨筱差點被她甩開。
但她咬著牙,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墨瑤箍住,拼命把她往巷子外面拖。
「你不能殺他!瑤瑤!你清醒一點!」
「殺了他……你這輩子就毀了!你別打了!我求你了!」
墨瑤的身體忽然劇烈地抖了一下。
她的腳步踉蹌了幾下,突然順勢往前一傾,毫無意識地倒了下去。
……
墨瑤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黑暗的夢,夢裡什麼都沒有。
她在裡面掙扎了好久,四周只有一片死寂和漆黑。
然後她突然聽到葉雨筱的聲音,是撕心裂肺地哭喊。
墨瑤捂住頭,慢慢地蹲下身子,然後發出一聲極其痛苦的哀嚎。
四周的黑暗突然出現了微小的裂紋,然後越來越大。
最後完全破碎,黑暗迅速消散開,變成一片光亮。
意識逐漸回籠,過了好久墨瑤才完全恢復了正常。
「瑤瑤,瑤瑤你沒事吧?」
葉雨筱哽咽的聲音落在耳邊,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正被葉雨筱抱著。
墨瑤急促的喘息著,她的身體特別累,好像剛做過什麼很費體力的事。
手上……似乎沾了什麼東西,黏膩膩的很不舒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都是血,指縫裡也是,有些已經幹了,有些還是溫熱的。
墨瑤的瞳孔劇烈收縮,嘴唇開始發抖。
「我……我做了什麼……」
她的聲音碎得幾乎聽不見,雙腿一軟,全身都在往下滑。
「瑤瑤!」
葉雨筱死死地抱著她,不讓她癱倒在地上,眼眶已經全紅了。
「你……你振作一下,我們回家……現在就回家。」
她騰出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撥出去。
「喂,急救中心嗎?xx路後面的巷子裡有人受傷了,重傷……很嚴重,你們快來。」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塞回口袋,又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趙明遠。
那個畫面太血腥了,刺激得她想反胃。
葉雨筱強行忍住不適感,然後攬著墨瑤的肩膀,半拖半抱地把她帶離了那條巷子。
墨瑤一路上都在發抖。
她的手指攥著葉雨筱的袖子,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沒事的……沒事的……」
葉雨筱緊緊地抱著她,她也被嚇傻了,只會重複這一句話。
回到公寓,葉雨筱把墨瑤拉進了浴室,那件沾了血的外套被她脫下來扔在洗衣籃里。
冰涼的水沖在墨瑤的手上,血水順著洗手池往下淌,從深紅色變成淺紅色,最後變成透明。
墨瑤呆呆地看著水流,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葉雨筱把洗手液搓出泡沫,仔細地洗著每一根手指。
她把那些乾涸的血跡一點一點地搓掉,動作很輕,但手一直在哆嗦。
「沒事了,瑤瑤,沒事了。」
葉雨筱的聲音也在發抖,但她還在努力維持鎮定。
「洗乾淨了就沒事了。」
墨瑤抬起頭看著葉雨筱。
她的眼眶紅透了,淚水在裡面打轉,嘴唇抖了很久,終於擠出一句話。
「雨筱……我是不是瘋了……」
葉雨筱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嘴巴張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轉過身把水龍頭關掉,拿了一條乾淨的毛巾,把墨瑤的手擦乾淨。
然後拉著墨瑤走到沙發邊上,讓她坐下。
「我……我去給你倒杯水……」
「你走吧。」
葉雨筱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回過頭,看著墨瑤。
墨瑤坐在沙發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她沒有抬頭,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你走吧,雨筱。」
「我不!我不走!」葉雨筱的聲音硬了起來,「我就在這陪你。」
「我沒事。」墨瑤終於抬起頭,看著葉雨筱。
她的眼眶還是紅的,表情近乎哀求,「我真的沒事了,我就是想一個人待著。」
「瑤瑤……」
「求你了雨筱,讓我靜一靜,求你了……」
葉雨筱張了張嘴,但最終只是把到嘴邊的話全部咽了回去。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墨瑤一眼。
墨瑤坐在沙發上,沒有看她,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手指發愣。
「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葉雨筱說,聲音沙啞,「你有需要我就來。」
門關上了。
墨瑤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洗得很乾淨,一點血跡都看不到了。
但她覺得那些紅色還在,已經滲進了皮膚下面,怎麼洗都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