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長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身體向後靠去，閉上了眼睛。
他上輩子真是欠了她們母女倆的，一個比一個麻煩。
讓她自己處理，結果把人打成重傷？
有沒有長腦子？
還嫌自己事不夠多嗎？
要是因為這件事影響到公司競標……
墨長風的眉頭皺的更厲害了，然後他忽然想到了什麼。
「趙家的那個建築公司，最近是不是在找融資？」
律師愣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個字。
「是。」
「資金鍊呢？」
「快斷了，他們去年拿了城東那塊地之後資金就沒周轉過來，銀行那邊已經在收緊貸款了。」
墨長風沉默了幾秒鐘。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電腦屏幕，會議還在進行，幾個外國人在無聲地爭論著什麼。
他的表情恢復了平靜，像是在思考一個普通的商業決策。
「收購方案之前做過嗎？」
「做過，法務和財務都評估過了，標的沒問題，就是價格一直沒談攏。」
「現在去談。」
墨長風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壓到最低價，同時通知他們，如果撤案，收購價可以上浮五個點。如果不撤……」
他頓了一下。
律師在電話那頭聽懂了，連忙開口。
「明白，墨總，我馬上去辦。」
「還有。」
墨長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讓人再翻出來。」
「是。」
墨長風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桌子上。
一個個，沒一個省心的。
那女人難道是家族遺傳精神病？真是噁心的要死。
還留下這麼個拖油瓶，這點破事都處理不好。
真是廢物。
收購在一周之內完成了。
趙家的建築公司以遠低於市場價的價格被墨氏吞併。
趙明遠的父親在收購協議上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但他沒有選擇。
然後趙家就撤了案，這件事被徹底蓋了過去。
墨長風在收購完成的當天晚上，給墨瑤發了一條簡訊。
只有幾個字：
「再惹麻煩，就給我滾。」
墨瑤看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沙發上，繼續盯著天花板發呆。
可是從那天起，墨瑤就開始刻意和葉雨筱保持距離了。
葉雨筱來找她去食堂，她說不去。
葉雨筱放學等她一起走，她說不用。
葉雨筱給她發消息，她隔很久才回，有時候乾脆不回。
每次拒絕的時候，墨瑤的表情都很平靜，語氣也很平淡，像是在拒絕一個不太熟的普通同學。
她不是不想理葉雨筱。
她是不敢。
葉雨筱一開始還很有耐心。
被拒絕了就笑一笑，說「那明天吧」。
但「明天」永遠都是同樣的答案。
慢慢地，葉雨筱的笑容越來越勉強，眼神里開始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困惑，委屈，還有壓抑著的不甘。
終於有一天，葉雨筱在放學後堵住了她。
那天下了雨，不算大，但很密。
葉雨筱沒有打傘，黑色的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校服外套上全是細密的雨珠。
她的眼眶是紅的，嘴唇在發抖，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憤怒。
「墨瑤，你到底什麼意思？」
墨瑤站在教學樓門口的屋檐下，手裡撐著傘，看著台階下面站著的葉雨筱。
雨水順著葉雨筱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沒什麼意思。」墨瑤的聲音很平靜。
「沒什麼意思？！」
葉雨筱的聲音拔高了，眼眶更紅了。
「你把我當什麼了？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嗎？我到底哪裡做錯了你告訴我！」
墨瑤的手指緊緊地握著傘柄，發出了細微的咯吱聲。
「你沒做錯什麼，我只是不想再和任何人走太近了。」
「為什麼？！」
葉雨筱走上台階，走到墨瑤面前，雨水從她的下巴滴下來，滴在墨瑤的鞋尖上。
「是因為那天晚上的事嗎？你是不是覺得我會因為那件事就不把你當朋友？」
墨瑤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我不怕的！」
葉雨筱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生生撕裂出來。
「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不怕！我就只怕你這樣。」
「把我推開，不理我，把我當陌生人一樣！」
她伸出手，抓住墨瑤的手腕。
她的手冰涼冰涼的，但力道很大。
「你看著我，墨瑤，你看著我！」
墨瑤終於抬起頭，看著葉雨筱。
葉雨筱的臉上全是水。
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深綠色的眼睛裡滿是委屈和不解，還有一絲墨瑤從未見過的絕望。
「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
葉雨筱的聲音碎得幾乎拼不完整。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會對我說心裡話的……你……」
墨瑤看著葉雨筱哭成這樣，心裡像是被人用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她的眼眶也紅了，嘴唇抖得厲害，差點就要開口了。
差點就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葉雨筱。
然後那個聲音又來了。
「告訴她，然後呢？」
「墨瑤」的聲音在她腦子裡響起來，冰冷而嘲諷。
「你覺得她會理解嗎？你覺得她不會把你當怪物？
「你看看她的眼睛，她已經怕了。她嘴上不在乎，心裡肯定怕得要死。」
墨瑤的嘴唇劇烈地抖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全部吞了回去。
「閉嘴……」
墨瑤在心裡說，但那個聲音根本不停，而是繼續自顧自地說著。
「她不會理解的，沒有人會理解。你告訴她你腦子裡住著另一個人，你覺得她會說什麼？」
「她會讓你去看醫生，會讓你吃藥，會把你當成精神病。
「然後呢？然後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是一個瘋子，你永遠也……」
「我讓你閉嘴！」
墨瑤大喊了一聲，然後猛地掙開葉雨筱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葉雨筱愣住了。
她的手還保持著剛才抓著墨瑤手腕的姿勢，僵在半空中。
雨水打在她的手指上，順著指縫往下滴落。
「你……」葉雨筱的聲音在發抖，連著身子都在晃動，「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的聲音終於裂開了，眼淚混著雨水從臉上滾下來。
「你告訴我啊！我做錯了什麼你告訴我，我改！我全都改！」
葉雨筱抬起手，用手背使勁擦眼睛，但眼淚怎麼擦都擦不完。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瑤瑤……」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去，「我從小到大就你一個朋友……別人都說我脾氣差，說我不會看眼色，說我太吵了……
「只有你願意聽我說話，只有你會在我講冷笑話的時候笑……」
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聲壓抑又破碎，一隻手緊緊地抓著墨瑤的衣袖。
「你不要我了嗎？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墨瑤的眼眶紅透了。
淚水在裡面打轉，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別再管我了，雨筱，我求你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葉雨筱的手從墨瑤的袖子上滑落了。
她失魂落魄地低下頭，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水窪里，濺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好。」
那個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葉雨筱轉過身，慢慢地往前走。
雨水把她的校服淋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膀輪廓。
墨瑤一個人站在雨里，看著葉雨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她的嘴唇抖了很久，然後慢慢地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哭聲被雨聲蓋住了，只有偶爾泄出一兩聲破碎的嗚咽。
「對不起……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