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瑤站在路燈下面，橘黃色的光落在她肩膀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霍知知的手握著她，身體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墨瑤看著霍知知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真誠和善意，是壓垮她心裡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些被鎖在心底最深處的東西，她以為永遠都不會說出口的秘密，在這一刻全部涌到了喉嚨口。
……
在意識的極深處，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裡。
「墨瑤」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冰冷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的身體在發抖，衣服上都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被人用錘子狠狠砸過一樣。
那些裂紋從她的指尖開始蔓延，一直延伸到手臂和臉。
每一條都在發出微弱的光芒，像是隨時會碎裂開來。
那些回憶。
那些她被迫重新經歷了一遍的痛苦，幾乎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緩了很久都沒有恢復正常，身上的裂紋越來越細密。
趙明遠那張噁心的臉，墨長風那句「討債鬼」，葉雨筱站在雨里被推開時的眼神。
還有墨瑤蹲在地上哭到窒息的畫面。
每一幀畫面都像刀子一樣扎在她心上，扎得她體無完膚。
那是墨瑤最痛苦的回憶，也是她的。
她花了那麼久才讓自己變得足夠堅硬，足夠強大到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墨瑤。
可那些過往把她的殼子一層一層地剝開，又變得脆弱無比。
她跪在地上，低著頭，紅色的長髮散落在臉側，遮住了她的表情。
手指緊緊摳著地面，指甲陷進黑暗裡，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然後她聽到了霍知知的聲音。
「學姐，你到底怎麼了？」
「墨瑤」猛地抬起頭。
透過墨瑤的眼睛，她看到了霍知知。
那個銀白色頭髮的小丫頭站在路燈下面，兩隻手握著墨瑤的手。
眼睛裡只有純粹的心疼，甚至還在閃著淚光。
她在等墨瑤的答案。
「你告訴我好不好？不管是什麼，我都……」
「我都會陪著你。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面對的嗎？」
不……
「墨瑤」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不可以。
墨瑤，你不能說。
沒有人會一直陪著誰……沒有永久的陪伴。
「墨瑤」掙扎著站起來，腿在發抖，身上的裂紋在每一次動作的時候都會發出刺眼的光。
她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別說……墨瑤，別說……」
她的聲音在發抖，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脆弱。
「你說了她也會離開你的！這個世界根本不存在善意，只有利用和背叛！別告訴她！」
「她會跑的！那些都是假的！都是裝出來的！」
她的聲音在意識里炸開，但沒有任何回應，仿佛和墨瑤的連結已經徹底斷開了。
怎麼會……怎麼會？！
她繼續嘗試和墨瑤搭建聯繫，但一切都變得虛無縹緲。
「墨瑤！你聽我說……求你了！」
她的眼眶紅了，語氣也變得慌亂。
「所有人都會走的！這個丫頭也一樣！」
「她只是還沒看到你真實的樣子，等她知道了，她也會跑的！她也會把你當怪物！」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銳，越來越破碎，說到最後幾乎是在嘶吼。
但墨瑤還是沒有回應。
她咬緊牙關，閉上眼睛，開始強行聚集力量。
布滿裂紋的身體發出刺眼的光芒，那些痕跡在光芒中變得更加明顯，幾乎下一秒就要完全破碎。
但她不管。
她要把控制權奪回來，她不能讓墨瑤說出來。
說出來……就什麼都沒有了。
然後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緊緊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墨瑤」猛地睜開眼睛，低頭看去。
小墨瑤站在她身後，兩隻手死死地拽著她的手腕。
整個人往後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拉她。
小墨瑤的臉上全是淚水，但她的眼睛。
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紅色眼睛，裡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倔強的堅定。
「鬆手。」
「墨瑤」的聲音壓得很低，裡面翻湧著壓抑的怒意和恐懼。
「我不！」
小墨瑤拼命搖頭，手拽得更緊了。
「鬆手！鬆手啊！」
她的聲音終於裂開了，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
「我不能看著墨瑤又變成那樣！那個小丫頭膽子那么小……」
「要是她知道瑤瑤是個瘋子，她一定會像所有人一樣離開的！瑤瑤承受不了的！」
她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黑暗裡迴蕩著，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小墨瑤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但她還是沒有鬆手。
反而把「墨瑤」的手腕拽得更緊了，整個人幾乎掛在她手臂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往後拖。
「那個姐姐……那個姐姐明明就是好人……」
小墨瑤的聲音碎得斷斷續續，每一個字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你為什麼要裝看不到？她對墨瑤的好，你都看到了！你明明都看到了！」
「墨瑤」的身體僵住了。
「你別再自欺欺人了……」
小墨瑤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擊中了「墨瑤」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你只是……不敢承認而已。」
「你不敢承認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會對墨瑤好，不敢承認那個姐姐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因為……你怕你以前做的那些事都是錯的。」
「墨瑤」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小墨瑤吸了一下鼻子，把臉埋進「墨瑤」的手臂里，哭聲悶悶的。
「你變回去好不好……變回以前那個溫柔的姐姐……求你了……」
小墨瑤的聲音又輕又啞，帶著哭腔和哀求，還有一絲幾乎絕望的期待。
「墨瑤」整個人都在發抖，身上那些細密的裂紋在小墨瑤說出那句話之後發出更刺眼的光芒，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撕裂她。
「我……」
她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然後她的膝蓋徹底失去了力氣，整個人重重地跪倒在黑暗裡。
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沉悶而刺耳，她身體前傾，雙手撐在地上。
一塊碎片從她的手臂上掉了下來。
很小的一塊，內側散發著微弱的紅光。
它掉在黑暗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然後滾了兩圈，停在小墨瑤的腳邊。
小墨瑤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塊碎片，又抬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墨瑤」。
她的手臂上多了一個小小的缺口，缺口裡面不是血肉。
而是更深的黑暗，和黯淡的紅光。
「墨瑤」的眼眶紅透了，淚水在裡面打轉，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肯讓它掉下來。
然後她猛地抬起頭，透過墨瑤的眼睛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霍知知還在等著墨瑤的回答，兩隻手緊緊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過。
「墨瑤」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麼，但她的手指穿過了那片虛無，什麼都碰不到。
「別說……」
她的聲音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哀求。
「求你了……別說……」
但墨瑤還是什麼都沒有聽到。
她的手在霍知知的手心裡微微發抖，呼吸變得急促而破碎。
「我……」
墨瑤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睜開眼睛，看著霍知知，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來。
「我身體裡……有一個姐姐。」
「是我創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