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從街角吹過來，吹起墨瑤大衣的下擺，但她感覺不到冷。
「我身體裡……有一個姐姐。」
「我媽媽走了之後，她就出現了。
「她會在我難過的時候陪我說話，在我做噩夢的時候叫醒我。」
墨瑤停頓了一下，手指在霍知知的手心裡微微發抖。
「後來她變了……我控制不了了，她隨時都可能出來。」
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所以有時候你看到的那個很兇很冷的人……不是我。」
墨瑤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終於開始發抖。
「對不起，一直瞞著你。」
「我……我是怕你知道了會覺得我是怪物，會……」
話沒說完。
霍知知就猛地撲上來，緊緊地抱住了她。
那個擁抱力道大得讓墨瑤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路燈杆，發出一聲悶響。
霍知知的手臂死死地箍著她的腰，臉埋在她的懷裡，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然後她放聲大哭，像是要把這段時間所有的擔心，委屈和心疼全部哭出來。
「你為什麼……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啊！」
霍知知的聲音碎得拼不成完整的句子，眼淚浸濕了墨瑤的圍巾。
「你一個人扛了那麼久……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怎麼可能因為這個嫌棄你？怎麼可能覺得你是怪物！」
她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銀白色的劉海亂七八糟地黏在額頭上。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啊！為什麼不相信我！」
墨瑤愣愣地看著她，嘴唇劇烈地抖動著。
眼淚終於決堤而出，順著臉頰滴在霍知知的頭髮上，從無聲變得濃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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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把霍知知緊緊地抱進懷裡，臉埋在她的發頂，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哭聲壓抑又破碎，像是積壓了太多年終於找到了出口。
「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一遍一遍地重複著。
「我怕你……我怕你也走……」
「我不走！」霍知知把她抱得更緊了，聲音又尖又響，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
「我哪也不去！你趕我我都不走！」
「答應過你的，我就會做到。」
……
意識內部的「墨瑤」就那麼跪在黑暗裡，呆呆地看著外面的一切。
路燈的光落在她們身上，在地面上投下一個交織在一起的影子。
幸福。
這是她第一個想到的詞。
然後「墨瑤」的身體忽然就卸去了全部力氣，不再抵抗那些要撕碎她的力量。
細密的裂紋開始擴大，金色的光芒從裂縫裡滲出來，越來越亮。
碎片一片一片地從她身上剝落，掉在黑暗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看著地上的那些光點，苦笑了一下。
看樣子，她應該馬上就會消散了吧。
不過她並不意外。
從她開始強行聚集力量想要奪回控制權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在透支自己了。
「姐姐！姐姐！」
小墨瑤慌亂地撲上來，兩隻小手拼命地去接那些掉落的碎片，想把它們按回去。
但碎片從她的指縫裡漏出去，掉在地上，化成一縷金色的光，消失不見。
「不要……不要……」
「墨瑤」低頭看著小墨瑤手忙腳亂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和她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對墨瑤說話時的笑容一模一樣。
「別撿了。」
她的聲音沙啞，但很溫柔，「撿不回來的，我馬上就會消失。」
小墨瑤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不知所措地跪在她旁邊。
「墨瑤」扭過頭，靜靜地看著外面。
看著霍知知把臉埋在墨瑤的頸窩裡，哭得渾身發抖，卻還在說「我哪也不去，你趕我我都不走」。
墨瑤的手緊緊攥著霍知知後背的衣服，像是抓住了這輩子最珍貴的東西。
她茫然地看著那一幕，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眼眶慢慢地紅了，淚水也變成了金色的光點，飄散到上方。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墨瑤縮在被子裡問她：「姐姐，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她說：「會的，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那時候她真心以為，自己的存在就是為了保護墨瑤。
用溫柔和耐心，把這個孤獨的女孩從黑暗裡一點一點拉出來。
可是後來她忘了。
她以為保護就應該把所有人都推開，用恐懼和控制把墨瑤裹在一個安全的殼子裡。
可她也錯了。
原來真的有人會在知道了所有真相之後，還是緊緊地抱住墨瑤，哭著說「我不走」。
那個小丫頭明明膽子那么小，動不動就臉紅，說話都結結巴巴的。
可就是這樣一個膽小的女孩，在墨瑤最脆弱的時候，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抱著她，哭得比誰都大聲。
夠了。
這樣就夠了。
「墨瑤」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原來所謂的幸福，有時候就在眼前，只要往前一步就真的能得到。
小墨瑤還在旁邊拼命地撿那些碎片，哪怕根本抓不住那些光點，她也不肯停。
她的眼淚滴在那些碎片上，和金色的光混在一起，亮晶晶的。
「姐姐……姐姐你別走……」
「墨瑤」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墨瑤的腦袋。
「對不起啊。」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帶著一種恍如隔世的釋然。
「讓你一個人在這裡待了那麼久。」
小墨瑤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她的身體已經碎裂了大半，金色的光從她身上湧出來，把整個黑暗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但她的臉上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的溫柔。
「我應該是真的……不需要在這裡了。」
小墨瑤的眼淚甩得到處都是，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靠過去抱住了「墨瑤」，把小小的腦袋靠在她額頭上。
「那我陪你一起。」小墨瑤的聲音碎得幾乎聽不見。
「我們……我們一起走吧。」
「墨瑤」笑了，沒有說話。
小墨瑤吸了一下鼻子，把小手按在她的臉頰上，手指輕輕擦過那些裂紋。
然後閉上了眼睛。
「墨瑤」身上的剩下的裂紋在這一瞬間全部裂開了。
所有的碎片都化成了金色的光，從她身體裡湧出來，照亮了這片黑暗了太久的空間。
那些金色的光包裹著她和小墨瑤，兩個人的輪廓在光芒中變得越來越模糊，最後融在一起。
這片無邊無際的黑暗空間，在終於此刻迎來了新生。
所有的恐懼，孤獨與不安堆積而成的虛無，在金光中瞬間出現了無數道裂縫。
紋路迅速蔓延，從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最後……
轟然破碎。
金色的光湧進來，溫暖而明亮，如同初升的太陽照進了塵封已久的房間。
最後一點黑暗消散的時候，空中飄著一片很小很小的碎片。
是「墨瑤」身上掉下來的最後一塊。
它沒有立刻化成光，而是輕輕地飄落下來，落在剛才的地方。
碎片上刻著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是「墨瑤」最後留下的東西。
「瑤瑤，要幸福。」
然後碎片也化成了光，消散在空氣里。
……
墨瑤站在路燈下面，抱著霍知知，還在哭。
一陣強烈的眩暈猛地襲來，讓她渾身晃了一下。
可那種感覺沒有帶來痛苦和撕裂，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暖。
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識深處輕輕抱了她一下，然後鬆開了手。
心裡那份聚集了多年的東西，也在一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墨瑤的腿軟了一下，整個人往前傾，徹底倒在霍知知的懷裡。
「學姐？學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