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墨瑤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四周已經不是那條亮著路燈的街道了。
這是一片純白的空間。
沒有邊界，沒有地面，只有無邊無際的白色柔光。
空氣是溫暖的，吹來的風像一隻溫柔的手撫摸著臉頰。
墨瑤站在白光里，臉上滿是茫然。
她不知道這是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有人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
墨瑤猛地轉過身，看到了讓她擔驚受怕許久的那張臉。
她只穿著一件很簡單的白色連衣裙，紅色的長髮散在肩上。
臉上沒有那種凌厲的線條，眼神也不是冷的。
嘴角微微彎著，彎出一個墨瑤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弧度。
然而墨瑤的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兩隻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擋在身前。
「別……別過來！」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眶瞬間就紅了。
「你說好給我五天時間的……還有三天……還有三天！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墨瑤」停住了腳步。
她看著墨瑤滿臉的恐懼和防備，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我……我已經很努力了……」
墨瑤的聲音碎得斷斷續續，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我真的已經很努力了……我對知知很好，我沒有再把她鎖起來，我……」
她抬起手，用手背使勁擦眼睛，但眼淚怎麼擦都擦不完。
「你別搶我的身體……求你了……我不想變成那樣……我不想讓知知看到我變成那樣……」
「她剛才說了她不走的……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再給我一點時間……」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說到最後幾乎是在哀求。
「墨瑤」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但她還是沒有說話，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然後伸出了手。
墨瑤閉上眼睛，全身繃緊，等著那隻手掐住她的脖子，或者做任何那些很糟糕的事情。
但那隻手落在了她的頭頂。
很輕，很輕。
然後揉了揉她的頭髮。
墨瑤愣住了。
她睜開眼睛，看到「墨瑤」站在她面前，手放在她的頭頂上，嘴角彎著，但眼眶是紅的。
「瑤瑤。」
她的聲音很沙啞，還有一絲顫抖。
「我要走了。」
「你……你說什麼？」
「我要走了。」
「墨瑤」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輕。
「以後……不會再有人在你腦子裡說話了，也不會再有人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了。」
她把手從墨瑤的頭頂收回來，然後張開雙臂。
「走之前，讓我抱一下，好不好？」
墨瑤沒有動。
她的身體還在發抖，眼睛裡的恐懼也沒有完全褪去，但多了另一種情緒。
困惑，茫然，還有一種讓她心裡隱隱作痛的東西。
可「墨瑤」就那麼張著雙臂，安靜地等著，嘴角的弧度沒有變，眼眶卻越來越紅。
墨瑤最終還是往前邁了一步，然後輕輕地靠在她的懷裡。
「你……要去哪裡？」
她的聲音悶在對方的肩窩裡，碎得幾乎聽不見。
「墨瑤」的手抱得更緊了一點，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閉上眼睛。
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下來，落在墨瑤的頭髮上。
「我不知道，可能是很遠很遠吧。」
她頓了頓，然後深吸一口氣，在墨瑤的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
「對不起啊，瑤瑤。」
她把墨瑤從懷裡輕輕推開一點，兩隻手捧著她的臉，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水。
「我錯的太多了，一直在欺騙自己。」
「那個女孩……她明明那麼膽小，可她為了你什麼都不怕。」
「墨瑤」笑了一下，但眼淚也同時從眼角滑了下來。
「所以我可以放心了，有人替我陪你了。」
墨瑤緊緊地咬住嘴唇，然後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姐姐……你……」
那個稱呼從她嘴裡瞬間脫口而出。
「墨瑤」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嘴唇劇烈地抖動著，眼眶紅透了。
「你……好久沒有叫我姐姐了。」
她伸手把墨瑤拉進懷裡，最後一次緊緊地抱住她。
嘴唇貼在墨瑤的耳邊，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陣風。
「瑤瑤，要幸福。」
然後懷裡的溫度開始變淡。
墨瑤猛地睜開眼睛，看到「她」的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化成金色的光。
那些光從指尖開始，慢慢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整個人。
墨瑤伸出手想去抓她，但手指穿過了那些金色的光，什麼都抓不住。
「你要好好對那個女孩，她值得的。」
光線越來越亮，她的輪廓也越來越模糊。
「再見了，瑤瑤。」
最後一點金光消失在純白的空間裡。
墨瑤站在那片金光前面，手還保持著伸在半空的狀態。
然後她慢慢的放下手，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下來。
「再見。」
墨瑤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順著臉頰滑落的淚水越來越多。
然後她感覺到有人從身後輕輕地拉了自己一下。
她轉過身。
小墨瑤就站在她身後。
她的樣子也和之前完全不同。
身上的碎花裙子很新，兩個小辮子扎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髒污，膝蓋上也沒有淤青。
和墨瑤那次在白門前看到她一樣，小小的軟軟的，沒有被任何陰影侵染過。
她仰著頭看著墨瑤，紅色的眼睛裡蓄著淚花，臉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墨瑤蹲下來，視線和她平齊。
她伸手幫小墨瑤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動作很輕。
「你也有話要和我說嗎？」
小墨瑤吸了一下鼻子，然後往前邁了一步，踮起腳尖，反而用小手先擦了擦墨瑤臉上的淚水。
「我……我也是來和你說再見的。」
「因為你現在有那個姐姐了，她會替我們陪著你的。」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所以你不要難過，看到你難過，我也會難過的。」
墨瑤沉默片刻，然後把她拉進懷裡，輕輕地抱住。
「謝謝你，陪了我這麼久。」
小墨瑤在她懷裡點了點頭，然後輕輕推了推她，退出來，仰著頭看著她。
「我會一直一直在你心裡的。」
「去找那個姐姐吧，一定要幸福啊。」
小墨瑤最後沖她甜甜地笑了一下，然後身體一點一點地變淡，最後也融進那片光影里。
純白的空間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墨瑤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我會的」
白光慢慢消散，那片空間也消失不見，四周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路燈，長凳，遠處車流的聲音，還有頭頂那片深藍色的夜空。
她的視線模糊一片，臉上濕濕的。
後腦勺枕著什麼軟軟的東西，頭頂上方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學姐？學姐你醒了？」
墨瑤眨了好幾下眼睛，視線才聚焦。
霍知知的臉倒著出現在她的視野里。
紫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鼻尖凍得通紅，銀白色的長髮垂下來，有幾縷掃在墨瑤的臉頰上。
她正低著頭，用手指戳墨瑤的臉。
「戳戳……」
「學姐，你剛才忽然就暈倒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抱過來，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重……」
路燈的光從霍知知身後灑下來，在她銀白色的頭髮上鍍了一層橘黃色的光圈。
那隻小手還戳著她的臉，不輕不重，軟軟的，還好香。
墨瑤就這麼仰著頭看著霍知知，看她皺著小眉頭，一臉認真的樣子，終於笑了出來。
「知知。」
「嗯？」
「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霍知知停下手，歪著頭看她，「什麼夢？」
「一個很美好的夢。」
說完，墨瑤伸手捧住霍知知的臉，深深地吻住她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