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氏集團,頂樓。
走廊里的員工已經散了,趙秘書站在總裁辦公室門外,把最後幾個探頭探腦的助理趕回了工位。
門內又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砸在了地毯上。
趙秘書推了推眼鏡,在緊閉的大門前站了三秒,然後嘆了口氣去茶水間給自己倒了杯咖啡。
辦公室里,墨長風坐在皮椅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桌上的文件散了一地,茶杯碎在牆角,茶水濺上了那幅價值不菲的山水畫,正順著宣紙往下淌。
他盯著對面那面空白的牆,盯了很久很久。
愛情。
他的女兒,為了這兩個字,跟自己斷絕關係。
住那種低劣的老破小,放棄了他給的一切,就為了那個小丫頭。
那個連他肩膀都不到的小不點,居然敢在茶室里拍著桌子質問他。
墨長風嗤笑了一聲。
愛情?
愛情能當飯吃嗎?
當然不能了。
這個世界上只有錢是最重要的,沒有錢,就沒有尊嚴。
沒有錢,什麼都別想談。
沒有錢……
墨長風的手在扶手上慢慢停了下來。
有一張模糊的臉,突然浮現在他眼前,又慢慢變得清晰。
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說話的時候喜歡歪著頭看他。
叫什麼來著?
好像……是周晚。
對,周晚。
墨長風靠在椅背上,慢慢閉上眼睛。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鳴。
碎掉的茶杯還躺在地毯上,茶水已經幹了,在羊毛纖維上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記。
他沒有叫人進來收拾,也沒有去撿散落一地的文件。
就那麼靠著,讓那些壓了很久的東西一點一點從記憶深處浮上來。
三十年前。
那年墨長風二十歲,一個人來的南城。
綠皮火車晃了整整一夜,他從老家那個連水泥路都沒通的村子裡出來,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
包里只有兩套換洗衣服和三百塊錢。
剛下車,墨長風就站在南城火車站的廣場上,抬頭望著對面那幾棟二十多層的高樓。
樓頂的霓虹燈還在閃,紅的綠的,照在他臉上。
墨長風仰著頭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
這樓可真高啊,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高的樓。
在老家,最高的建築是鎮上的供銷社,三層,樓頂上豎著一根生了鏽的旗杆。
可南城的樓是一排一排的,這就是大城市嗎?
墨長風站在廣場中央,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南城,老子來了!」
在南城的第一年是最難的。
他在城中村租了一間隔斷間,一個月三十塊。
房間小得只能放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桌子,連窗戶都沒有。
夏天熱得像蒸籠,汗滴在涼蓆上能印出一大片水漬,翻個身涼蓆就粘在背上。
冬天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他就用報紙塞住縫隙,塞了一層又一層,風還是能鑽進來。
可墨長風不怕苦,他有的是力氣,來南城打拼就是為了出人頭地。
他不想像老爹一樣,連死都沒去過大城市看一眼,一輩子只能待在村里。
平時有活干他就去工地搬磚,一天能掙十二塊錢。
工地不出工他就去飯店洗碗,從早上六點洗到晚上十點,手泡在洗潔精水裡泡得發白起皺。
最難的時候,兜里只有兩塊錢,他連房租的錢都掏不出來。
墨長風在包子鋪門口站了好久,然後買了一個饅頭,坐在路邊的台階上啃,啃著啃著就哭了。
如果他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了,村里人絕對會嘲笑他。
「你看,墨家那小子,去城裡混了幾個月就回來了。」
「我就說吧,農村人就該老老實實種地,想什麼城裡的事。」
墨長風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用袖子擦了一把臉,站起來繼續去找活干。
不混出個樣來,他死都不回去。
再後來他在一家建材店接了一個送貨的活。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看他力氣大又肯干,就把他留下了。
墨長風就每天蹬著一輛三輪車滿城跑,給工地送水管送瓷磚送水泥。
南城的夏天熱得很,他光著膀子蹬車,後背曬脫了一層又一層皮。
可他也沒喊過累。
因為每天都能看到工地那邊的老闆來店鋪進貨。
那些人穿著乾淨的襯衫,夾著皮包,開著好車,一天掙的錢比他一年還多。
墨長風就一邊卸貨一邊偷偷看他們,看他們怎麼說話,怎麼談價錢,怎麼簽合同。
總有一天,他也要當那樣的人。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周晚出現了。
那天墨長風去商場送貨,扛著一箱瓷磚往貨運電梯走。
他一路低著頭,沒注意前面有人,撞上了一個女孩。
瓷磚箱子差點脫手,他趕緊穩住,嘴裡連聲說對不起。
女孩被他撞得退了兩步,站穩了之後抬頭看他。
墨長風被看得愣了神。
那姑娘扎著一個馬尾辮,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說話的時候喜歡歪著頭。
「你力氣好大啊。」她說,語氣里沒有責怪,反而帶著一點好奇。
「我……我在送貨。」他說了一句廢話。
「看出來了。」周晚捂著嘴笑了一下,然後看了看他肩膀上的箱子,「你一個人扛這麼重的東西,不累嗎?」
「不累,習慣了。」
「你叫什麼名字?」
「墨長風。」
「墨長風?」她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一下。
「名字真好聽,像個大老闆的名字。嗯,我叫周晚。」
墨長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他站在商場鋥亮的地磚上,腳上穿著一雙破了洞的解放鞋,身上全是汗味。
面前站著一個乾乾淨淨的女孩,笑著跟他說「名字真好聽」。
他低下頭,耳朵有點紅。
「我得去送貨了。」
「哦,那你快去。」周晚往旁邊讓了一步,又補了一句,「別跑太快,小心又撞到別人。」
他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周晚還站在那裡,沖他擺了擺手。
那天晚上他躺在出租屋的涼蓆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隻趴著不動的壁虎,腦子裡全是周晚。
然後他翻了個身,在心裡笑話自己。
他一個窮送貨的,想什麼呢。
但老天爺好像故意要跟他開玩笑。
沒過幾天,他又在商場碰到了周晚。
這次他知道了,周晚在商場三樓的服裝專櫃當導購。
和他一樣也是外地來的,老家在隔壁省的一個小縣城,比他早來南城一年。
「你也是一個人來的?」墨長風問她。
「對啊。」周晚蹲在商場後門的台階上,把高跟鞋脫下來拎在手裡,光著腳踩在水泥地上。
「我爸媽本來不讓我來,說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幹嘛。我說不跑遠怎麼知道外面什麼樣。」
「那你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周晚笑了,「外面挺好的,就是累啊。」
墨長風低頭看著她那雙光著的腳,後腳跟磨出了水泡。
他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說了一句:「你等我一下。」
然後跑到對面的小賣部買了一卷醫用膠布,又跑回來,蹲下來把膠布遞給她。
「貼上吧,會好一點。」
周晚接過膠布,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墨長風,你這個人真有意思。」
從那以後,他們就開始熟絡起來了。
周晚不上班的時候會來找他,有時候帶兩個蘋果,有時候帶一盒從商場食堂打的盒飯。
墨長風就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吃,她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晃著腿跟他講商場裡的事。
有一天晚上,周晚下了班來他這裡,坐在椅子上揉腳。
她的腳踝腫得老高,揉著揉著就皺起了眉頭。
墨長風看了看她,站起來去廚房燒了一壺熱水,倒在盆里端過來放在她腳邊。
「泡一下,會好一點。」
周晚愣了一下,然後把腳放進熱水裡,舒了一口氣。
「你怎麼什麼都會?」
「我什麼都不會。」
墨長風坐在床上,翻開一本從舊書攤上淘來的營銷書。
「就是以前搬磚的時候腳也腫,知道熱水管用。」
周晚看了看他手裡的書。
「這什麼?你看這些有用嗎?」
「當然有用了。」
墨長風翻了一頁,「等我學會了,以後開公司,當老闆。」
「當老闆?」周晚笑了,在盆里踢了一下水,「那你要當多大的老闆?」
「很大很大的老闆。」
「我要在南城買大房子,開好車,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叫墨長風。」
周晚看著他那副認真的樣子,沒有笑他。
她用毛巾把腳擦乾,然後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彎下腰歪著頭看他的臉。
「行啊墨老闆,那我等著。」
後來的日子,苦還是苦,但不一樣了。
他白天在建材店送貨,晚上去夜市擺地攤。
周晚下了班就來夜市找他,站在他的地攤旁邊,看著他蹲在地上給人找零錢。
有時候顧客多,她就幫忙收錢,算帳比他還快。
等忙完了,她才從包里掏出兩個盒飯,一個給他,一個自己吃。
「怎麼又吃饅頭?」周晚看著墨長風掏出的饅頭,皺起了眉頭。
「省錢啊。」墨長風咬了一大口饅頭,「等我再攢攢,就能盤下那個店了。」
「你上次說的那個建材店?」
「對,要兩萬的轉讓費,我算了算,再攢一年半,我就能湊夠。」
周晚沉默了一會兒,低頭扒了兩口飯。
然後她把盒飯放下,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這是什麼?」
「我攢的,不多,你拿著。」
墨長風低頭看著那個信封,裡面鼓鼓囊囊地塞著一沓錢,大概有一兩千。
「我不能要你的錢。」
「誰說給你了?算借的。」周晚把信封塞進他手裡,兩個酒窩又露出來了。
「等你當上大老闆了,加倍還我。」
墨長風攥著那個信封,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謝謝,想說以後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可他最後只說了兩個字。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