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之後,墨長風真的盤下了那個店鋪。
轉讓合同簽完的那天晚上,他拿著鑰匙站在店門口,手都在顫抖。
不到二十平的店裡只有前任老闆留下的一排貨架和一個落滿灰的櫃檯。
墨長風用手摸著那些貨架,摸了一手的灰,然後在空蕩蕩的店鋪中央蹲下來,肩膀微微發抖。
那天晚上他去找周晚,把鑰匙舉到她面前,笑得像個傻子。
「周晚,你看,我們有店了!」
周晚接過那把鑰匙,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高興地踮起腳摟住他的脖子。
「我就知道你能行!」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墨老闆,你以後可別忘了是我投資的。」
「忘不了。」墨長風緊緊抱著她,「等我掙了大錢,我就娶你。」
那兩年,墨長風拼了命地干。
建材店從零售做到批發,從批發又做到給工地供貨。
他買了一輛二手麵包車,自己開車送貨,一天跑十幾個工地,午飯就在車上解決。
還要兩年。
他算了又算,只要再攢兩年,他就能在南城買一套房子。
不用多大,兩室一廳就行。
婚禮必須辦的風風光光的,讓村裡的人都看看,他墨長風能闖出個名堂。
再然後……他就被騙了,被騙的輸了一切。
那個人叫孫成,自稱是外地一家建築公司的採購經理,說要訂一大批建材,總價二十萬。
二十萬啊,那是墨長風開店以來最大的一筆單子。
他請孫成吃了三頓飯,喝了最好的酒,把價格談到最低,利潤薄得就剩一層皮了。
但他願意,因為孫成說這是長期合作,後面還有好幾個工地等著供貨。
可等他把貨發出去後,孫成就消失了。
電話打不通,留的地址是個空殼公司。
二十萬的貨,墨長風把店裡所有的流動資金都砸進去了,還跟供貨商賒了六萬的帳。
貨追不回來,錢也要不回來。
他徹底破產了。
那天晚上,周晚下了班來找他。
她彎腰鑽進捲簾門,看到墨長風坐在地上,背靠著櫃檯,眼神空洞地盯著對面的牆。
「長風?」她蹲下來,伸手去摸他的臉。
「貨……貨都沒了,」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好像剛哭過,「錢也沒了,什麼都沒了。」
周晚不安地攥著衣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是在他旁邊坐下來,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兩個人就那麼坐在空蕩蕩的店鋪里,坐了很久很久。
接下來的半年,墨長風想盡了一切辦法翻身。
他去求以前的客戶,去借高利貸,甚至又干回老本行去工地給人搬磚還債。
周晚把每個月的工資都給了他,自己只留一點飯錢。
但那些窟窿太大了,怎麼填都填不滿。
墨長風的脾氣也變得越來越差,他開始抽菸,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屋子裡全是煙味。
周晚全看在眼裡,卻心累的什麼都說不出來。
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沒有來。
墨長風等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周晚才來,眼睛是腫的。
她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沉默著不說話。
墨長風似乎知道了什麼,手指顫抖著把煙從嘴邊拿下來,讓她有什麼話就說吧。
周晚終於開了口。
「我媽……給我介紹了一個人。是我們老家那邊的,在這邊做生意,條件挺好的。」
「他說可以幫我還你的債……」
周晚的聲音開始發抖,緊接著就哭了,兩隻手捂在臉上。
「我陪了你五年了,長風。我不怕吃苦,我真的不怕。」
「可是……可是這種日子我看不到頭了。」
她把手從臉上放下來,眼睛很紅。
「墨長風,你是個好人。可我真的等不起了。」
周晚站起來,把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我這幾個月做兼職攢的,你別嫌少。」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長風,你要好好的。」
門關上了。
墨長風坐在床上,盯著桌上那個信封。
他沒有哭,也哭不出來。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堵得他喘不上氣,可眼睛是乾的。
他就那麼坐著,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亮,他才站起來,像行屍走肉一樣,機械地把信封收進抽屜里。
墨長風看著鏡子裡的他,鬍子拉碴,兩眼深陷,一點精神氣都沒有。
他把頭埋下,然後狠狠一拳砸在鏡子上,濺了滿手的血。
從那天起,他的目的就只有一個。
掙錢。
掙很多很多的錢,多到不再卑微地活著。
這個世界上,什麼都是假的,只有錢是真的。
有了錢,才有尊嚴。
有了錢,才有資本。
後來的事情,南城商界的人都知道的。
墨長風把周晚寄來的錢原封不動寄了回去,一分錢沒要。
他只用了三年就還清了所有債務,把建材店重新開了起來。
然後趕上了南城房地產的風口,從建材商轉型做開發商。
拿地,蓋樓,賣房,身家翻了幾十倍。
短短几年,墨長風就成了南城最年輕的房地產老闆。
後來,在一次慈善晚宴上,他遇到了雲露。
也就是墨瑤的母親。
雲露是省歌舞團的首席舞者,受邀在晚會上跳了一支獨舞。
她穿著白色的舞裙,在台上旋轉的時候,像一隻蝴蝶,美的不像話。
晚宴結束後,主辦方安排了幾位企業家和表演嘉賓一起用餐。
雲露被安排坐在墨長風旁邊。
她有些緊張,筷子拿起來又放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墨長風倒是很自然地給她倒了杯茶,問了她幾句跳舞的事。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云露注意到他聽人說話時會微微側過頭,眼神專注而沉穩。
就是這個側頭的紳士動作,讓雲露心裡萌生了情愫。
晚宴結束後,雲露還主動要了墨長風的聯繫方式。
當時追雲露的人能從劇院門口排到馬路對面。
有做生意的,有當官的,還有個年輕的美術教授,天天往後台送油畫。
那些人云露一個都瞧不上,她偏偏看上了比她大十多歲的墨長風。
團長一天給她打四五個電話勸她,但云露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對於雲露的主動追求,墨長風的想法很簡單。
他三十好幾了,確實該成個家了。
雲露年輕,長得漂亮,帶出去有面子,也配得上他現在的身份。
談不上什麼心動,只是合適罷了。
合適就夠了。
婚後雲露放棄了舞蹈事業,專心做全職太太。
她覺得墨長風在外面打拼,家裡總得有個人守著。
但那個階段公司正處於上市期,墨長風天天往公司跑。
早上雲露還沒醒他就走了,晚上回來的時候雲露又睡了。
偶爾回來得早一點,也是坐在書房裡看報表,回郵件。
雲露給他燉的湯放在書房門口,從熱放到涼,他都沒顧上喝一口。
一開始還好,畢竟墨長風養家,忙一點也正常。
可時間長了,雲露再也受不了了。
那天墨長風又是凌晨才到家,推開臥室門,發現雲露坐在床邊,床頭燈開著,照得她眼眶發紅。
「你還知道回來?」雲露的聲音在發抖。
墨長風愣了一下,然後皺起眉頭。
他今天開了三個會,簽了十幾份文件,累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實在沒有精力再應付一場爭吵。
「你又怎麼了?公司上市前事情多,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雲露站起來,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只知道瑤瑤都一歲了,你抱過她嗎?你見過她幾次?」
「我請了護工,你能不能……」
「護工有什麼用?」雲露打斷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墨長風,你能不能陪陪我和孩子?瑤瑤今天會叫爸爸了,可你在哪呢!」
墨長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腦子裡全是明天要簽的那份協議。
他沉默的時間太長了,長到雲露眼裡的光一點一點滅掉。
「你心裡到底有沒有這個家?」雲露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無力。
「我掙的錢不都給你了嗎!」墨長風用力扯下領帶扔在地上。
「你要什麼我沒給?你到底不滿意什麼?看個孩子有這麼難嗎?」
雲露看著他,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沒有再說話,轉身走進嬰兒房,把門輕輕關上。
墨長風站在臥室里,聽著嬰兒房裡傳來壓抑的哭聲,覺得胸口悶得慌。
他不明白。
他是真的不明白。
他拼了命掙錢,給雲露和孩子最好的生活,請最好的護工,住最好的房子。
這難道也做錯了?
可後來這樣的爭吵越來越多。
「你能不能別把公司的事帶回家?吃飯的時候還在看手機,瑤瑤跟你說話你聽見了嗎?」
「我這是工作!你能不能閉嘴?」
「工作是吧?那你跟工作過吧!」
……
「家長會你又沒來,瑤瑤在台上表演,她一直往門口看,你知道她等了你多久嗎?」
「我不是說了我有會要開嗎?」
「哪天你沒有會?你天天都有會!」
「我這麼忙不也是為了這個家?」
「為了這個家?你連這個家都不認識!這個家你回來過幾次?」
……
爭吵聲,哭聲,摔門聲,越來越多的聲音在腦子裡攪成一團,吵得他頭疼欲裂。
墨長風靠在皮椅上,胸口劇烈起伏著,額頭滲出一層冷汗。
「墨總?」
外面的敲門聲又響了一下,這次更重了一點。
「墨總,您在嗎?」
墨長風猛地睜開眼睛。
他喘著粗氣,慢慢鬆開攥著扶手的手,掌心裡全是汗。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