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裡派來的人騎著大梁自行車,還沒到院門口呢,車就翻進雪窩子裡了。
帶頭的辦事員叫小張,哪見過這場面?
院子裡坐著頭一人多高的東北虎,老虎邊上還圍著一圈綠眼睛的狼。
小張當場就嚇得把懷裡的公文包舉過頭頂。
「別……別咬我……我是來送公函的!」
糖糖抱著鐵盒子,從屋門裡走了出來。
她那單薄的身影在猛獸中間顯得格外顯眼。
「公函里寫啥了?是不是俺爸爸回來了?」
糖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慄,那是藏在骨子裡的期待。
小張哆哆嗦嗦地瞅了一眼老虎,又瞅了一眼糖糖。
「這……這是陸戰同志家嗎?組織上派我來核實情況……」
還沒等小張說完,王桂英就像是見到了救命稻草。
她連滾帶爬地衝到小張腳邊,一把鼻涕一把淚。
「同志!你可算來了!快把這小野種抓起來!她養老虎殺人啦!」
王桂英指著滿院子的爛攤子,嚎得那叫一個悽慘。
「你看這門,你看我這臉,還有我那可憐的虎子……這日子沒法過了啊!」
小張被王桂英拽得搖搖欲墜。
但他到底是個文化人,看著那頭威武卻並沒有主動傷人的老虎,心裡滿是狐疑。
老虎真要是殺人,王桂英這會兒還能喘氣?
「大貓,讓她閉嘴,吵得俺耳朵疼。」
糖糖皺著眉頭,拍了拍虎王的屁股。
虎王立刻低下頭,猛地對著王桂英發出一聲咆哮。
「吼——!!!」
這聲吼,近在咫尺。
王桂英感覺腦袋像是被大錘掄了一下。
她兩眼一黑,整個人僵在原地,褲襠再次冒出一股騷氣。
這次她是徹底嚇傻了,連哭都給忘了。
那小張也跟著一哆嗦,公文包掉在地上,摔出了一疊厚厚的文件。
糖糖沒理會他們,她蹲下身子,利落地用從屋裡撿來的剪子,撬開了那個生鏽的鐵盒子。
盒子裡,是一紮一紮的鈔票。
有十塊的「大團結」,也有五塊的,還有厚厚的一疊糧票、布票。
在那最底下,還壓著兩枚閃閃發光的功勳章。
糖糖拿起勳章,那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的東西。
那是爸爸用命換回來的榮譽。
「這些,全是俺的。」
糖糖把錢和勳章一股腦兒往自己懷裡塞。
「哎喲,小姑奶奶,你可不能全拿走啊!」
陸大強這會兒也緩過勁兒來了,看著那厚厚一疊錢,貪婪蓋過了恐懼。
「那是你爹留給我們照顧你的撫恤金……你拿走了,我們吃啥?」
糖糖猛地轉過頭,眼神銳利得像把刀子。
「照顧俺?」
糖糖指著自己的破襯衣,又指著外面冰天雪地的老林子。
「你讓俺大冬天光著腳餵豬,你讓俺舅媽把俺賣掉,扔進閻王嶺餵狼。」
「你們吃肉俺喝水,還得挨巴掌。」
「這也是照顧?」
全村人的目光瞬間落在陸大強身上。
那是足以把人脊梁骨戳穿的嫌棄。
靠山屯雖然窮,但這種虐待自家親戚骨肉的事兒,誰都瞧不起。
「陸大強,你還是個人嗎?」
李爺爺拎著土槍走過來,氣得鬍子亂翹。
「陸戰同志在邊防立了功,那是咱們屯子的驕傲。」
「你把他的獨苗苗往狼窩裡扔,你也不怕半夜遭雷劈!」
陸大強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那小張辦事員也聽明白了。
他看著糖糖,心裡滿是同情。
「小姑娘,這些確實是你父親的遺物,如果你能證明陸戰同志的關係,確實該你繼承。」
「可你現在才五歲,這錢……」
糖糖把懷裡的錢護得死死的。
「俺不要別人管,俺要拿著錢找俺爸爸。」
小張愣了一下,嘆了口氣。
「你爸爸他……在那次戰鬥中失蹤了,恐怕已經……」
「他沒死!」
糖糖大喊一聲,眼眶紅了,卻沒流淚。
「大貓告訴俺,俺爸爸活著!他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她身體裡的山神血脈在這一刻感應強烈。
萬獸之靈告訴她,那股屬於陸戰的氣息並沒有消散。
他就在那個遙遠的、充滿腥風血雨的地方等著她。
「大狗狗們,進屋去,把屬於俺爸爸的東西都找出來!」
糖糖一聲令下。
一直守在門口的十幾頭野狼,像是得到了特赦令。
它們不再壓抑本性,如同一股灰色的旋風,直接刮進了裡屋。
這下子,王桂英家是真遭了殃。
狼群沒有咬人,但它們那爪子和牙齒,拆起家來比啥都快。
「哎喲!我的新被子!」
「俺的縫紉機!」
王桂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狼群在屋裡橫衝直撞。
不出幾分鐘,狼群就從柜子頂、床底下,甚至是灶膛里,叼出了不少東西。
有王桂英私藏的金戒指,有陸大強買的好酒,還有一封封沒拆開的信。
糖糖看著那些信,眼睛一下子睜圓了。
信封上的字跡蒼勁有力,那是爸爸的字!
她一把搶過那些信。
一共十二封。
每個月一封,已經積攢了一整年。
也就是說,王桂英在這一年的時間裡,不僅吞了爸爸寄回來的錢,還扣下了爸爸所有的信!
由於長期沒得到回音,陸戰才在最後一封信里寫了要去執行絕密任務。
「王桂英,你個爛了心腸的婆娘!」
糖糖抓起一張信紙,手因為憤怒而劇烈顫抖。
最後一封信的日期,就在半個月前。
公社說他犧牲了,可這信里的日子明顯更晚!
「你為了吞錢,居然敢造爸爸的假死證明?」
糖糖猛地衝到王桂英面前,小拳頭攥得死死的。
王桂英被糖糖的眼神嚇退了好幾步。
她嘴硬道:「那是……那是南邊來人親口說的!我哪知道是不是重名了……」
「吼!」
虎王突然往前邁了一大步。
巨大的頭顱直接湊到了王桂英的耳朵邊。
王桂英嚇得嗓子眼兒一甜,直接噴出一口老血。
「我說……我說實話!」
「是你舅舅……他想給虎子蓋房,正好看見郵遞員送通知單……」
「他說這錢不拿白不拿,反正那地方打仗,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
真相大白。
全村人炸開了鍋。
「喪盡天良啊!真是喪盡天良!」
老村長氣得渾身發抖,拐棍都要敲斷了。
糖糖冷冷地看著這一對夫妻。
她本想讓大貓把他們咬死,可她知道,這樣爸爸回來會難過的。
她要把錢拿走,要把糧食拿走,讓他們在這寒冬臘月里,也嘗嘗什麼叫絕望。
「大貓,俺還要吃肉。」
糖糖轉身看向後院。
那裡關著王桂英家最值錢的寶貝——兩頭肥得冒油的大肥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