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這個糖我不吃。」
糖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根細針,扎破了午後小院裡慵懶的寧靜。
她的小手捏著那塊剝了一半糖紙的大白兔奶糖,眉頭皺得像個小老太太。
陸戰正坐在馬紮上擦那把他心愛的54式手槍。
聽到閨女這話,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有些好笑地看著自家這個平日裡嗜糖如命的小饞貓。
「咋了閨女?」
「這可是大白兔啊,平時你不是看見就要流口水嗎?」
「是不是剛才吃紅燒肉吃撐著了?」
陸戰放下槍,伸手想去摸摸糖糖的額頭。
糖糖卻往後退了一步,把手裡的糖舉得高高的,像是拿著個手雷。
「不是吃撐了。」
「是這個糖,臭臭的。」
「臭的?」
陸戰愣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傻丫頭,這大白兔是奶香味的,怎麼會是臭的?」
「可能是放在老李口袋裡時間長了,沾了點菸味或者機油味吧。」
「你要是不想吃,爸爸給你洗洗?」
在陸戰的認知里,老李那個老好人,整天在倉庫里搬東西,身上帶點怪味太正常了。
而且這年頭物資金貴,一塊大白兔那是稀罕物,哪能說扔就扔。
「不是機油味。」
糖糖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超乎年齡的嚴肅。
她看了一眼趴在旁邊打盹的虎王大貓。
大貓似乎也感應到了小主人的情緒,耳朵抖了抖,睜開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是大雪天裡那些壞人的味道。」
糖糖指了指北邊的方向,那是他們曾經戰鬥過的大興安嶺絕魂谷。
「就是那種……要把爸爸帶走,還要用槍打大貓的那些壞人的味道。」
「冷冷的,像是鐵鏽,又像是死老鼠。」
陸戰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他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睛,頃刻間變得銳利如刀。
他太清楚糖糖的能力了。
這孩子在山裡長大,喝的是獸奶,玩的是虎狼。
她的嗅覺和直覺,有時候比最精密的雷達還要靈敏。
如果只是說「臭」,那可能是童言無忌。
但是糖糖提到了「那些壞人」。
那是陸戰心底最深的一根刺——國際僱傭兵「北極熊」團伙。
陸戰慢慢地站起身,那一瘸一拐的腿似乎都變得有力了許多。
他走到糖糖面前,蹲下身子,視線與女兒平齊。
「糖糖,你確定嗎?」
「這個味道,跟之前那些開槍打我們的壞蛋,是一樣的?」
糖糖重重地點了點了頭。
「嗯!」
「雖然很淡很淡,被香精味蓋住了。」
「但是大貓告訴過我,毒蛇就算藏在花叢里,也是一股腥味。」
「這個李爺爺身上的味道,讓我想起了那個光頭壞蛋。」
光頭壞蛋。
陸戰的腦海里瞬間浮現出那個被大貓一口咬碎腦袋的傭兵隊長。
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而老李?
那個見人三分笑,背都有點駝,整天給鄰居修自行車的後勤老兵?
這兩者之間,怎麼可能劃上等號?
但陸戰是特種兵。
特種兵的第一信條,就是絕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的危險信號。
特別是在涉及到自己女兒安全的時候。
「爸爸知道了。」
陸戰伸出手,想要拿過那塊糖。
「把糖給爸爸,爸爸檢查一下。」
然而,糖糖卻做出了一個讓陸戰意想不到的舉動。
她突然把手裡的糖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然後抬起那隻穿著小軍靴的腳,用力地踩了上去。
「啪!」
奶糖被踩得稀碎,混進了泥土裡。
「既然是壞人的東西,那就是有毒的!」
「爸爸也不能碰!」
「糖糖!」
陸戰下意識地低喝了一聲,雖然心裡明白女兒是為了自己好,但這舉動在外人看來太沒禮貌了。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了一聲尖銳的吆喝聲。
「哎喲喂!」
「這是誰家的闊小姐啊?」
「這麼金貴的大白兔奶糖,說扔就扔,還上腳踩?」
「這也太糟踐東西了吧!」
陸戰眉頭一皺,轉過頭去。
只見隔壁的那個胖大嫂,正挎著菜籃子站在門口,一臉的心疼加鄙夷。
她早就看這父女倆不順眼了。
養老虎占地盤不說,還吃特供的牛肉。
現在竟然連大白兔都敢踩?
這簡直是在挑戰整個大院勤儉節約的底線。
「我說陸戰同志,雖然你是戰鬥英雄,但也不能這麼慣孩子吧?」
胖大嫂指著地上的糖渣子,唾沫星子橫飛。
「這要是讓雷司令看見了,不得批你個資產階級作風?」
「俺家孩子一年到頭都吃不上幾塊糖,你們這就當泥巴踩?」
「這就是所謂的特權階級?」
陸戰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時候解釋什麼「壞人味道」根本沒人信。
反而會被人當成是神經病。
他默默地走到糖糖身邊,把女兒擋在身後。
那高大的身軀,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嫂子,孩子不懂事,手滑了。」
陸戰的聲音很平淡,但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硬。
「這糖是我自己掏錢買的,怎麼處理,那是我們的家事。」
「就不勞您費心了。」
胖大嫂被陸戰那冷冰冰的眼神一掃,到了嘴邊的刻薄話硬生生噎了回去。
她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德行!有錢燒的!」
然後挎著籃子,灰溜溜地走了。
等到胖大嫂走遠了。
陸戰才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
他小心翼翼地把地上那塊被踩扁的奶糖,連同外面那層皺巴巴的糖紙,一起包了起來。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拆解一枚未爆彈。
「爸爸?」
糖糖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沒事,爸爸不吃。」
陸戰把手帕包好,貼身放進上衣內側的口袋裡。
那裡離心臟最近。
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爸爸把它帶走,去給它『洗個澡』。」
陸戰摸了摸糖糖的腦袋,眼神複雜。
如果老李真的有問題。
那這塊糖,就是這一局棋的「棋眼」。
「糖糖,你跟大貓在家裡玩。」
「爸爸去一趟軍犬基地。」
「找你黑風叔叔聊聊天。」
糖糖眼睛一亮,剛才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我也要去!」
「黑風叔叔上次說要帶我去抓兔子!」
陸戰猶豫了一下。
把孩子帶在身邊,或許才是最安全的。
而且,他也需要糖糖這個「翻譯官」。
「行,帶上大貓。」
「咱們一家子,去會會那個『味道』。」
陸戰站起身,看了一眼遠處後勤倉庫的方向。
夕陽下,那個紅磚砌成的大倉庫,像是一頭匍匐的巨獸。
而老李那略顯佝僂的身影,正推著一輛獨輪車,在倉庫門口慢慢地走著。
看起來是那麼的無害,那麼的安詳。
但陸戰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的槍套。
老班長教過他一句話。
咬人的狗不叫。
真正致命的毒蛇,往往長著一副最溫順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