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大鐵門「咣當」一聲合上了。
將那個充滿血腥味和陰謀的黑暗世界，徹底關在了身後。
陸戰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凌晨帶著寒意的空氣。
肺腑里那股子灼燒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但他插在褲兜里的手，依然緊緊攥著那塊被壓扁的大白兔奶糖。
「老陸，沒事吧？」
高團長從陰影里走出來，遞給陸戰一根煙，卻沒幫他點火。
這裡是保衛部的禁菸區，但這會兒沒人管這些規矩。
「沒事。」
陸戰接過煙，夾在耳朵上，聲音有些沙啞。
「那老東西吐出來的東西，夠咱們軍區忙活半個月的了。」
「但我現在只想干一件事。」
高團長愣了一下：「啥事？去抓下線？」
陸戰搖了搖頭，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突然湧上一股子難得的溫柔。
「我要去給閨女找肉吃。」
「我答應過她，抓住了『大老鼠』，就給她吃紅燒肉。」
高團長一聽這話，緊繃的臉皮子也鬆弛下來，猛地一拍大腿。
「嗨！這事兒還用你操心？」
「雷司令早就安排好了！」
「就在機關小灶，大師傅老王親自掌勺！」
「走！別讓咱們的大功臣等急了！」
……
機關食堂，二樓小包間。
這裡平時是接待上級首長的地方，裝修得古樸莊重。
但這會兒，屋裡的氣氛卻熱烈得像是過年。
一張大圓桌上，擺滿了硬菜。
小雞燉蘑菇、酸菜白肉血腸、溜肉段、地三鮮……
最中間，是一大盆紅亮誘人、顫顫巍巍的紅燒肉。
那香味，順著門縫能飄出二里地去。
糖糖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
要是換了別的孩子，看見這麼多肩扛金星的大佬圍著自己，早嚇哭了。
可咱們糖糖是誰？
那是在狼窩裡睡過覺，騎著老虎敢衝鋒的主兒。
小丫頭脖子上掛著一朵比她腦袋還大的大紅花。
紅綢子襯得她的小臉粉撲撲的，像個剛出鍋的年畫娃娃。
大貓蹲在她左邊，二黑蹲在她右邊。
這一左一右兩大護法，哈喇子流了一地，把地毯都洇濕了一大片。
「爸爸！」
看見陸戰推門進來，糖糖眼睛瞬間亮了，像兩顆黑葡萄。
她想跳下椅子，卻被那朵碩大的紅花給絆了一下。
陸戰一個箭步衝上去，把閨女連人帶花抱進了懷裡。
用滿是胡茬的下巴，狠狠地蹭了蹭她的小臉蛋。
「哎喲，我的大功臣！」
「餓壞了吧？」
糖糖咯咯地笑著，躲閃著爸爸的鬍子攻擊。
「不餓！雷伯伯給了我好多餅乾！」
「但是我想等爸爸一起吃肉肉！」
雷司令坐在旁邊，笑得那叫一個慈祥，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
他親自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肥最糯的紅燒肉，放進糖糖的碗裡。
「糖糖啊，這塊肉，必須你先吃。」
「你可是幫咱們軍區抓了一隻大大的害蟲啊！」
糖糖眨巴著大眼睛，看著那塊冒著熱氣的肉，咽了口唾沫。
「雷伯伯，那個李爺爺真的是大老鼠變的嗎？」
「小麻雀說他會變身，但是我沒看見他長尾巴呀。」
滿屋子的將軍們，聽到這充滿童趣的話，心裡都是一陣酸楚。
這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剛經歷了什麼。
她不知道那個「李爺爺」手裡有過多少人命。
也不知道那台發報機發出的電波，會引來多少殺機。
在她眼裡，這就是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
陸戰鼻子一酸，把閨女抱得更緊了。
「對，他就是老鼠變的，成了精了。」
「但是再厲害的老鼠，也怕咱們家的大貓，是不是？」
「吼——！」
旁邊的大貓似乎聽懂了在夸它，配合地低吼了一聲。
震得桌子上的盤子碗碟叮噹作響。
「吃！快吃！」
雷司令大手一揮，豪氣干雲。
「今天管夠！」
「大貓和二黑也有份，後勤部剛拉來半扇豬，就在樓下剁著呢！」
糖糖終於忍不住了。
她拿起勺子，啊嗚一口，把那塊紅燒肉塞進了嘴裡。
那個年代的豬肉，那是真香啊。
沒有任何飼料味，全是糧食餵出來的醇厚。
再加上大師傅那一手炒糖色的絕活。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糖糖的小嘴吃得油乎乎的，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好吃！」
「比烤野豬肉還好吃！」
看著閨女狼吞虎咽的樣子，陸戰卻沒動筷子。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一口悶了下去。
辛辣的白酒順著喉嚨燒進胃裡。
像是一把火，把他心裡的恐懼和後怕，統統燒了個乾淨。
這頓飯，吃得格外熱鬧。
平時不苟言笑的吳政委，竟然破天荒地給糖糖剝起了大蝦。
那個脾氣火爆的孫大隊長，更是趴在地上跟二黑比划起了摔跤。
當然，結局是被二黑一屁股坐在了下面，引得哄堂大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糖糖吃撐了，靠在陸戰懷裡打起了瞌睡。
手裡還緊緊攥著一塊沒吃完的排骨。
大貓和二黑也吃飽喝足，趴在地毯上打起了呼嚕。
雷司令放下了酒杯，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那股子久經沙場的威嚴，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他看了一眼陸戰，又看了一眼已經在懷裡睡熟的糖糖。
輕輕敲了敲桌子。
「老陸，你出來一下。」
「我有話跟你說。」
陸戰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這頓「慶功酒」喝完了。
真正的大菜，該上桌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糖糖放在兩張拼起來的椅子上，蓋上自己的軍大衣。
又拍了拍大貓的腦袋，示意它看好小主人。
然後整理了一下軍裝，跟著雷司令走出了包間。
走廊盡頭，是一間沒掛牌子的辦公室。
雷司令推門進去，沒開大燈，只開了一盞檯燈。
昏黃的燈光下，辦公桌上放著一份剛剛送到的、還帶著火漆封印的文件袋。
文件袋的右上角，印著兩個鮮紅的大字。
絕密。
雷司令指了指那個文件袋，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是京城剛才發來的加急電報。」
「也是關於對『11·24』特大間諜案破獲有功人員的嘉獎令。」
陸戰立正站好，並沒有表現出興奮。
他盯著那個文件袋，像是在盯著一顆定時炸彈。
「司令，您直說吧。」
「是不是關於糖糖的？」
雷司令嘆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遞給陸戰一根。
「你小子，還是那麼敏銳。」
「沒錯。」
「上面對這件案子的偵破過程，進行了詳細的復盤。」
「尤其是對糖糖如何發現目標，如何引導軍犬，如何通過畫畫傳遞情報這些細節。」
「甚至是她在絕魂谷馭獸救人的記錄，都被重新翻了出來。」
說到這，雷司令頓了一下，幫陸戰點燃了煙。
火苗在兩個男人的臉龐間跳動。
映照出他們凝重的神情。
「老陸啊。」
「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經過總參和科學院專家的聯合評估。」
「他們認為……」
雷司令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糖糖的存在，已經超越了一個普通『特異功能』的範疇。」
「她的價值，甚至超過了一個整編師。」
陸戰的手指猛地顫抖了一下，菸灰掉落在地板上。
超過一個師？
這是什麼概念？
這意味著，從此以後，他的女兒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
而是一個被國家機器鎖定的……戰略目標。
「那上面的意思是……」
陸戰的聲音有些發澀。
「是要把她帶走嗎？」
「帶去那個只有白大褂和冰冷儀器的研究所？」
「如果是那樣。」
陸戰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凶光。
「我就算脫了這身軍裝，拼了這條命，也不會同意！」
「誰敢動我閨女，我就讓他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孤狼』！」
雷司令看著激動的陸戰，並沒有生氣。
反而露出了一絲讚賞的笑容。
他伸手拍了拍那個文件袋。
「放心吧。」
「只要我雷老虎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
「就沒人能把這孩子當小白鼠！」
「但是，規矩就是規矩。」
「有些流程，必須得走。」
雷司令拆開火漆，從裡面抽出那份紅頭文件。
將第一頁展示在陸戰面前。
文件的標題，用加粗的黑體字印著一行觸目驚心的大字。
《關於陸糖糖同志非傳統戰略能力的應用與保護特級報告》。
在這行字的下面，是一個鮮紅的印章。
而在報告的正文第一行。
赫然寫著一個全新的代號。
【代號：S-1】。
【等級：特級國寶】。
【密級：絕密】。
陸戰看著那個「S-1」，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上涌。
他知道。
從這一刻起。
糖糖的童年，註定要和普通孩子不一樣了。
她的一舉一動，她的一言一行。
都將牽動著這個國家最敏感的神經。
而那隱藏在暗處的「X先生」。
恐怕也會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
更加瘋狂地撲上來。
窗外，夜色深沉。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軍區大院上空，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