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尖銳的軍用銅哨聲,像是一把鋒利的匕首,硬生生地割破了北方軍區家屬院清晨那層乳白色的薄霧。
陸戰家的小院裡,那隻掛在房檐下的舊風鈴被震得叮噹作響。
屋裡的大火炕上,那個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動了動,又往熱乎乎的被窩裡拱了拱,只露出一撮睡得亂翹的呆毛。
糖糖砸吧著小嘴,還在夢裡啃著香噴噴的大肘子呢。
夢裡的大肘子又軟又爛,咬一口滋滋冒油,就在她剛要張大嘴巴把肉吞下去的時候。
一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掀開了那床紅底牡丹花的大棉被。
一股早春特有的倒春寒涼氣,瞬間鑽進了被窩。
「起床!緊急集合!」
陸戰穿著一身作訓服,腰板挺得像棵小白楊,眼神里沒有半點平時慣孩子的溫柔,冷得像是還沒化凍的黑龍江水。
糖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被冷風一激,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阿嚏——!」
小丫頭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面前像黑面神一樣的爸爸,小嘴一扁,委屈巴巴地哼唧。
「爸爸……天還沒亮呢……」
「大貓都還在打呼嚕呢……」
說著,她那雙小手就開始本能地往回拽被子,企圖重新構建她的溫暖堡壘。
「大貓是老虎,它有一身皮毛當被子,你有嗎?」
陸戰根本不吃這一套,單手就把小丫頭像是拎小雞崽子一樣拎了起來,熟練地套上小絨褲,又塞進那件改小了的海魂衫里。
「從今天開始,咱們家實行軍事化管理。」
「每天早晨五點半,雷打不動,出操!」
糖糖一聽這這就清醒了,五點半?那是公雞才起床的時候啊!
她可是要睡到日上三竿的小公主!
「我不去!」
「我要睡覺!我要長高高!」
糖糖開始在陸戰懷裡撲騰,像條滑溜溜的泥鰍。
「二黑!二黑救駕!」
小丫頭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院子裡,那個原本睡在窩棚里的龐然大物動了動。
二黑那頭巨大的黑熊,聽到小主人的召喚,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撓了撓肚皮,就要往屋裡沖。
陸戰眼神一凜,甚至連頭都沒回,只是對著窗外沉聲喝道:
「二黑!立正!面壁思過!」
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殺氣,雖然只有一絲,但也足夠震懾這頭通了人性的黑瞎子。
剛走到門口的二黑,被這一嗓子嚇得渾身肥肉一顫。
它看了看屋裡可憐巴巴的小主人,又看了看滿身煞氣的男主人。
最後很識時務地把那隻剛剛邁進門檻的熊掌縮了回去。
甚至還貼心地用另一隻爪子把門給帶上了。
然後老老實實地轉過身,面對著牆根,兩隻爪子抱在腦後,真的去面壁了。
糖糖:「……」
這屆熊太難帶了!
一點忠誠度都沒有!
「別指望那兩個畜生。」
陸戰把糖糖放在地上,幫她系好小軍靴的鞋帶,語氣嚴肅得讓人害怕。
「糖糖,你聽爸爸說。」
「你是大山的孩子,你有別人沒有的本事,這很好。」
「但是,大貓不能二十四小時貼在你身上,二黑也有打盹的時候。」
「就像那天在絕魂谷,如果那個壞人的槍再快一點,如果是你一個人面對那一車的人販子……」
陸戰的聲音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後怕。
那天審訊完老李,知道閨女成了所謂的「S-1」目標後,陸戰這幾宿都沒睡踏實。
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那些不知什麼時候會伸出來的黑手。
讓他這個兵王都感到了一陣深深的無力。
如果不讓這孩子有自保的能力,萬一哪天真的落了單,那後果他想都不敢想。
「爸爸?」
糖糖感覺到了爸爸大手裡傳來的顫抖,也不鬧了。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陸戰青黑的胡茬。
「爸爸不怕,糖糖很厲害的。」
「糖糖知道。」
陸戰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的恐懼壓下去,重新換上了那副嚴厲教官的面孔。
「既然知道,那就得練!」
「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
「跟我去院子裡!」
清晨的院子裡,空氣清新得帶著一絲甜味,那是泥土混合著未化積雪的味道。
大貓趴在廊檐下,眯著眼看著這一大一小。
陸戰站在磨盤旁邊,擺開了一個格鬥式的架子。
「今天第一課,不教你怎麼打人,先教你怎麼跑!」
「面對壞人,特別是比你強壯的大人,第一反應不是硬拼,而是脫身!」
「來,糖糖,假設爸爸是那個壞人,現在抓住了你的手腕。」
陸戰伸出右手,一把扣住了糖糖纖細的手腕。
雖然只用了三分力,但那鐵鉗一般的手勁,依然讓糖糖動彈不得。
「疼嗎?」陸戰問。
「不疼,但是動不了。」糖糖誠實地回答。
「好,看仔細了。」
「壞人的手也是有弱點的,這裡,虎口!」
「不要往後拽,你力氣小,拽不過大人。」
「要往這個方向,對著他的大拇指根部,旋轉,發力!」
陸戰一邊說,一邊放慢動作演示。
「這叫金蟬脫殼!」
糖糖眨巴著大眼睛,盯著陸戰的手,若有所思。
「試試!」
陸戰再次抓住了糖糖的手腕,這次用了四分力。
「預備——開始!」
就在陸戰話音剛落的那一瞬間。
糖糖動了。
她並沒有像陸戰教的那樣,規規矩矩地去旋轉手腕。
她那小小的身體,突然像是一隻受驚的松鼠,猛地向下一沉。
利用身體下墜的慣性,手肘極其詭異地向內一拐。
這一拐,角度刁鑽至極,完全違背了正常人的關節運動規律。
就像是一條沒有骨頭的蛇!
「哧溜——」
陸戰只覺得手心裡一滑。
那種感覺,就像是抓在了一條塗滿了油脂的泥鰍身上。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手裡就已經空了!
糖糖不但掙脫了,而且整個人借著下墜的力道,順勢往地上一滾。
咕嚕嚕滾出了兩米遠。
然後像個小彈簧一樣蹦了起來,雙手叉腰,一臉得意。
「哈哈!抓不到!」
陸戰愣住了。
他保持著抓握的姿勢,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眼神里滿是震驚。
剛才那一下……
那絕對不是他教的「金蟬脫殼」。
那是……
陸戰的腦海里,突然浮現出了他在叢林裡見過的,黃鼠狼從鷹爪下逃生的動作。
那是純粹的、原始的、屬於野獸的本能反應!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招式。
身體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在那一瞬間做出了最優解。
「糖糖……」
陸戰咽了口唾沫,看著正衝著自己做鬼臉的女兒。
「這招,是誰教你的?」
糖糖歪著小腦袋,指了指旁邊正在舔爪子的大貓。
「大貓教的呀!」
「它說被咬住了不要怕,要像水一樣流走。」
「還有上次那個黃皮子叔叔,它也是這麼告訴我的。」
「爸爸,我是不是很厲害?」
陸戰的心裡,此刻早已翻起了驚濤駭浪。
這孩子……
那份絕密報告裡說的沒錯。
她的天賦,不僅僅是能和動物說話。
她的身體,她的反射神經,甚至她的戰鬥直覺。
都在向著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方向進化。
這到底是福,還是禍?
陸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睜開眼時,目光變得更加堅定。
不管你是天才還是妖孽。
只要你是我的種。
老子就要把你練成一塊砸不碎、嚼不爛的銅豌豆!
「不錯!有點意思!」
陸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響。
「既然你有這天賦,那爸爸就不收著了。」
「熱身結束。」
「接下來,咱們玩點真格的!」
「二黑!過來!」
那邊正在面壁的二黑,聽到召喚,如蒙大赦,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二黑當陪練,它抓你,你跑。」
「被抓到了,今天的紅燒肉取消!」
糖糖一聽這話,小臉瞬間白了。
紅燒肉?那是她的命根子啊!
「二黑!你不許抓我!」糖糖企圖用獸語作弊。
陸戰早有準備,從兜里掏出一個特大的肉包子,在二黑鼻子底下晃了晃。
「二黑,抓到她,這包子歸你!」
「還有一盆蜂蜜!」
二黑那雙原本還有點迷糊的小眼睛,瞬間變得賊亮賊亮。
那是啥?能吃嗎?
在蜂蜜和肉包子面前,小主人也是可以出賣的!
「吼——!」
二黑髮出一聲興奮的低吼,張開那雙毛茸茸的大熊掌,像是一座移動的小山,朝著糖糖就撲了過去。
「哇!叛徒!」
「二黑你個大叛徒!」
糖糖尖叫一聲,撒腿就跑。
清晨的陸家小院裡,頓時上演了一出「人熊大戰」。
那雞飛狗跳的場面,看得牆頭上早起的麻雀都忘了叫喚。
陸戰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眼神卻越來越亮。
他看著糖糖在二黑的撲擊下,左閃右避。
每一次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用一種極其不可思議的姿勢躲過去。
哪怕是沒有任何訓練基礎。
這孩子的身體協調性,也已經超過了入伍三年的偵察兵。
「S-1……」
陸戰喃喃自語。
「如果把特種格鬥術融入這種野獸本能……」
「那將來,這世上還有誰能動你一根指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