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王府井百貨大樓。
陸戰牽著糖糖的手,站在童裝櫃檯前,一臉的糾結。
琳琅滿目的衣服看得他眼花繚亂。
什麼公主裙、背帶褲、小皮鞋……
對於一個常年在深山老林里摸爬滾打的大老粗來說,這比拆地雷還難。
「這件咋樣?」
陸戰指著一件粉紅色的大花裙子。
那是一件的確良面料的連衣裙,上面印著碩大的牡丹花,紅配綠,賽狗屁。
領口還鑲著一圈廉價的蕾絲邊,袖口是那種蓬蓬袖。
這種款式,在80年代初的農村,絕對是村支書家閨女才能穿的高檔貨。
是「時髦」的代名詞。
但在皇城根下的北京,尤其是在那些見過世面的大院孩子眼裡。
這就叫——土。
土得掉渣。
「這……是不是太艷了點?」
售貨員是個年輕的大姐,看著這父女倆的打扮,眼神裡帶著幾分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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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兵的爹,加上一個看著就沒怎麼見過世面的小丫頭。
估計是剛從那個山溝溝里隨軍進城的。
「不艷!小姑娘嘛,就得穿得喜慶!」
陸戰大手一揮,滿臉的自信。
在他眼裡,這就是最好看的。
就像過年貼的年畫娃娃一樣。
「閨女,喜歡不?」
糖糖摸了摸那滑溜溜的面料,眼睛都在放光。
「喜歡!」
「這上面有大花花!跟山裡的杜鵑花一樣紅!」
「爸爸,穿上這個,我是不是就是仙女啦?」
「那是必須的!」
陸戰樂得合不攏嘴,當即掏出厚厚一疊大團結。
「買了!再來雙紅皮鞋!要帶亮片的!」
「書包也要紅的!咱們就要紅紅火火!」
一番捯飭之後。
糖糖煥然一新。
一身粉底大紅花的的確良裙子,腳蹬一雙大紅亮片小皮鞋,背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書包(那是陸戰特意換的,說結實)。
頭上還扎了兩根紅綢帶,編成了沖天辮。
這造型,怎麼說呢。
就像是從年畫裡走出來的「哪吒」,還帶著一股子濃郁的東北大碴子味兒。
但父女倆都很滿意,雄赳赳氣昂昂地上了吉普車。
車上,周默已經在等著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小中山裝,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手裡還拿著一本英文詞典在背。
看到糖糖這身打扮上車,周默背單詞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的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推了推眼鏡,把頭扭向窗外。
「怎麼了?」糖糖湊過去,美滋滋地轉了個圈。
「眼鏡哥哥,你看我好看不?」
「爸爸說這叫……叫什麼來著?」
「潮流!」陸戰在前面開著車,得意地接話。
周默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自己想要吐槽的衝動。
「這不叫潮流。」
「這叫視覺污染。」
「根據色彩心理學,這種高飽和度的紅綠搭配,會讓人產生焦慮和審美疲勞。」
「你這身打扮,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鄉土氣息』。」
糖糖沒聽懂啥叫審美疲勞。
她只聽到了「鄉土」兩個字。
「鄉土咋啦?土地里長莊稼,長糧食!」
「沒有土,你們都得餓死!」
「略略略!你就是嫉妒我有新裙子!」
周默翻了個白眼,決定不再跟這個「野人」對話。
吉普車一路向西,駛入了戒備森嚴的西山腳下。
紅英小學的校門,不像普通學校那麼花哨。
兩根灰色的水泥柱子,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匾。
門口站崗的不是看門大爺,而是兩個荷槍實彈的哨兵。
此時正是上學時間。
校門口停滿了車。
清一色的黑色紅旗轎車,還有掛著軍牌的伏爾加、老上海。
從車上下來的孩子們,一個個穿著精緻。
男孩是帥氣的背帶褲、小西裝。
女孩是蕾絲邊的白紗裙、進口的小皮鞋。
他們手裡提著的書包,有的是真皮的,有的是上面印著米老鼠唐老鴨的進口貨。
他們三五成群,說著一口標準的京片子,討論著家裡剛買的彩色電視機,或者是爸爸從國外帶回來的巧克力。
那種撲面而來的「貴氣」,讓這所學校顯得格格不入。
陸戰把吉普車停在角落裡。
「閨女,到了。」
「記住爸爸說的話,要聽老師話,別打架。」
「放學爸爸來接你。」
陸戰心裡有點虛。
他看著那些孩子的打扮,再看看自家閨女這身「紅綠燈」一樣的裝束。
他突然意識到,那個售貨員大姐的眼神是啥意思了。
但他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去吧!挺起胸膛!」
陸戰鼓勵道。
「咱們是英雄的後代,不比任何人差!」
「嗯!」
糖糖重重地點了點頭,拉著一臉不情願的周默,大步走向校門。
剛一進二年級一班的教室。
原本喧鬧的教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講台上的班主任是一個年輕的女老師,姓趙。
她穿著時髦的布拉吉,燙著大波浪,臉上畫著淡妝。
看到糖糖這身打扮,趙老師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那個軍綠色的帆布書包,眼神里閃過一絲輕蔑。
這又是哪個窮親戚托關係塞進來的?
紅英小學雖然是子弟學校,但也分三六九等。
有的家長是司令,有的家長只是個後勤幹事。
看這孩子的打扮,估計家裡沒什麼大背景。
「大家安靜一下。」
趙老師敲了敲黑板,語氣有些冷淡。
「今天咱們班轉來兩個新同學。」
「做個自我介紹吧。」
周默走上講台,在黑板上刷刷刷寫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工整,筆鋒犀利。
「周默。」
「愛好是數學和邏輯學。」
「希望大家不要打擾我看書。」
說完,他鞠了個躬,直接走下去找了個空位坐下。
全班同學都愣住了。
這人……好狂啊!
趙老師也有些尷尬,但看到周默那身氣質,沒敢多說什麼。
輪到糖糖了。
她背著那個大大的帆布書包,一蹦一跳地跑上講台。
那身粉紅大花的裙子,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大家好呀!」
糖糖咧開嘴,露出一口潔白的小糯米牙,聲音洪亮,帶著一股濃濃的東北味兒。
「俺叫陸糖糖!」
「俺是從大興安嶺來的!」
「俺……俺會爬樹,還會掏鳥蛋!」
「以後誰要是想吃松子,可以找俺,俺讓……俺讓朋友給你們送!」
哄——!
全班瞬間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那些笑聲里,充滿了嘲諷和不屑。
「哈哈哈哈!大興安嶺?那是原始森林嗎?」
「她是野人嗎?還會爬樹?」
「你看她穿的衣服!好像我奶奶家的窗簾布啊!」
「還有那個書包!那是收破爛的用的嗎?」
趙老師也沒有制止,反而捂著嘴輕笑了一聲。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笑了。」
「陸糖糖同學是從偏遠山區來的,大家要……體諒一下。」
「你去最後一排那個空位坐著吧。」
那裡是垃圾桶旁邊。
糖糖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面那些笑得前仰後合的臉。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抓著裙角。
她不明白,為什麼大家要笑?
這身裙子明明很好看呀?
那是爸爸花了好多錢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