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最後那個穿花裙子的,你就坐那兒吧。」
趙老師指了指教室最後一排角落裡的空位,旁邊緊挨著垃圾桶,要是夏天,估計能聞著一股子酸餿味兒。
糖糖沒覺得有啥不好,背著那個軍綠色的帆布大書包,噠噠噠地跑過去。
路過中間過道的時候,她的大紅書包帶子不小心掃到了過道邊一個男生的文具盒。
啪嗒!
文具盒掉在地上,裡面的鉛筆、橡皮撒了一地。最顯眼的是一塊那個年代稀罕的香味橡皮,做成了草莓的形狀。
「哎呀!俺不是故意的!」
糖糖趕緊蹲下身幫忙撿。
那男生穿著一身帥氣的小西裝,看著地上的橡皮,眉頭皺得死緊,像是看見了啥髒東西似的。
「別碰!」
男生一把推開糖糖伸過去的小手,嫌棄地拍了拍那個草莓橡皮,又拿出一條雪白的手絹使勁擦了擦。
「髒死了,滿手的泥。」
男生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糖糖愣了一下,低頭瞅瞅自己的小手。
沒泥啊?
今早爸爸特意給洗了好幾遍,指甲縫都摳乾淨了,還塗了香噴噴的雪花膏呢!
「行了行了,趕緊回座位坐好!」
趙老師不耐煩地敲了敲講台。
糖糖癟了癟嘴,沒說話,抱著書包坐到了那個角落裡。
剛坐下,同桌就像是躲瘟神一樣,把桌子往另一邊挪了挪,中間恨不得劃出一條銀河來。
那是個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眼鏡,正捧著一本連環畫看得津津有味。
這不就是那個周默嘛!
「眼鏡哥哥,你也坐這兒呀?」
糖糖驚喜地湊過去。
在這個全是陌生人的大籠子裡,能看見個熟人,雖然是個冷冰冰的熟人,那也親切啊!
周默頭都沒抬,推了推鼻樑上那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鏡。
「根據空氣動力學,垃圾桶周圍的細菌濃度是其他區域的3.5倍。」
「建議你保持呼吸頻率平穩,減少細菌吸入量。」
說完,他又把身子往牆角縮了縮,仿佛糖糖是個行走的細菌培養皿。
糖糖眨巴眨巴眼睛。
沒聽懂。
但這不妨礙她從書包里掏出一把東西遞過去。
「給!這是俺從大興安嶺帶的松子,老香了!」
那是幾顆油光鋥亮的松子,個頭不大,但一看就是野生的,上面還帶著點松樹的清香味。
周默瞥了一眼,沒動。
「沒經過檢疫的野生堅果,攜帶寄生蟲卵的概率是……」
「哎呀你真囉嗦!」
糖糖直接把松子塞進自己嘴裡,「咔嚓」一聲咬開,嚼得嘎嘣脆。
「不吃拉倒,俺自己吃!」
叮鈴鈴——!
下課鈴一響,原本安安靜靜的教室瞬間炸了鍋。
小孩子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拿出各自的玩具顯擺。
有的拿著變形金剛,嘴裡喊著「汽車人變身」;有的拿著貼紙,互相交換著最新的「花仙子」。
糖糖坐在角落裡,像個局外人。
她不認識啥汽車人,也沒見過花仙子。
就在這時,一陣香風飄了過來。
幾個女生圍了過來,領頭的是個穿著白色蕾絲公主裙的女孩。
那裙子蓬得像個奶油蛋糕,腳上踩著一雙鋥亮的小皮鞋,頭髮上還別著一個亮閃閃的水晶發卡。
她叫李薇薇,是這個班的「大姐大」,據說她爺爺是個大官,家裡還有彩電和冰箱。
李薇薇像個驕傲的小孔雀,居高臨下地看著糖糖。
「喂,新來的。」
「你這裙子是在哪買的啊?怎麼跟我家保姆買菜用的那個布兜子一個花色啊?」
周圍的女生捂著嘴偷笑。
「就是,紅配綠,賽狗屁,土死了!」
「還有那個書包,那不是當兵的用的嗎?這年頭誰還背這個啊!」
糖糖正剝著松子呢,聽見這話,把手裡的松子殼一扔,挺起小胸脯。
「這叫的確良!」
「俺爸說了,這是北京最流行的款式!供銷社都搶不到呢!」
「而且這花多好看啊,跟俺家後山的杜鵑花一樣紅!」
「噗哈哈哈!」
李薇薇笑得前仰後合,指著糖糖對周圍的人說。
「聽聽!聽聽!」
「還杜鵑花?還供銷社?」
「現在誰還去供銷社啊?我這裙子是我媽托人從友誼商店買的!這是進口貨!懂不懂?」
「真是個從山溝溝里出來的土包子!」
李薇薇嫌棄地扇了扇鼻子。
「以後離我們遠點,別把身上的土腥味蹭到我們身上!」
說完,她一甩頭髮,像個得勝的將軍一樣,帶著那一群小跟班走了。
糖糖坐在椅子上,低頭揪著裙子上的大紅花。
她有點委屈。
這明明是爸爸給她挑的最好看的裙子。
為了買這身衣服,爸爸把攢了好久的津貼都花了。
怎麼就成土包子了呢?
「數據顯示。」
旁邊一直裝死的周默突然開口了,聲音依舊冷冰冰的。
「你的著裝風格確實落後於當前城市流行趨勢約5到8年。」
「這種審美斷層,是由城鄉經濟發展不平衡造成的。」
糖糖猛地轉過頭,瞪著這個小眼鏡。
「你也笑話俺?」
周默翻了一頁書。
「我只是闡述事實。」
「另外,我要糾正你一點。」
「李薇薇那條裙子並不是什麼進口貨,根據面料的光澤度和垂墜感分析,那是江浙一帶的小紡織廠生產的仿製品。」
「只不過加了點螢光劑,騙騙傻子罷了。」
糖糖一愣,隨即眼睛亮了。
「真的?」
「那是假的?」
周默沒再理她,沉浸在他的數學世界裡去了。
糖糖看著李薇薇那像驕傲孔雀一樣的背影,突然就不難受了。
哼!
假的還那麼神氣!
俺這可是真的!
俺爸給買的,那就是最好的!
她抓起一把松子,嘎嘣嘎嘣嚼得更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