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花了吧?」
那個穿著青布衣裳的小道童使勁揉了揉眼睛,嘴巴張得老大,像是能塞進一個鴨蛋。他指著那棵老銀杏樹的手指頭都在哆嗦,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師兄,你……你也看見了?」另一個道童也沒好到哪去,一臉見了鬼的表情,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把眼珠子貼到樹皮上去。
就在剛才,就在那個五歲的小丫頭鬆開手的一瞬間。
那棵已經被師父判了死刑、連樹皮都快脫落乾淨的枯死枝幹上,竟然真的冒出了一點點嫩綠。
那綠意雖然只有米粒大小,但在這一片灰敗死寂的枯木上,卻顯得格外刺眼,格外……驚心動魄。
藥老手裡的那把小鋤頭,「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砸到了腳背他都沒感覺疼。
他這輩子,跟草藥打了六十年的交道。
什麼樣的人參靈芝沒見過?什麼樣的枯木逢春沒聽過?
可那都是書上寫的,是戲文里唱的!
這棵陰陽銀杏樹,是他師父當年種下的。左邊活,右邊死,這是定數。死了的那半邊,裡面的脈絡早就干透了,跟燒火棍沒啥兩樣。
別說是澆水施肥,就算是把這世上最好的營養液灌進去,它也是個死物。
可現在……
藥老三步並作兩步,那個矯健勁兒一點都不像個七八十歲的老頭。他衝到樹前,顫顫巍巍地伸出那隻滿是老繭的手,想要去摸那一點新綠,卻又不敢碰,生怕那是幻覺,一碰就碎了。
「活的……真是活的……」
藥老的聲音都在發顫。
他能感覺到,在那一點點嫩芽周圍,原本死寂的樹皮下,竟然有一絲極其微弱、但卻真實存在的氣流在涌動。
就像是斷了氣的人,突然又有了一絲脈搏。
「這……這怎麼可能?」藥老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站在旁邊的糖糖。
此時的糖糖,小臉煞白,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子,那樣子就像是剛跑完了一萬米長跑似的。
她的小身板晃了晃,兩隻大眼睛裡原本的神采變得有些黯淡,眼皮子直打架。
「爸爸……俺困……」
糖糖軟糯糯地喊了一聲,身子一軟,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糖糖!」
一直守在旁邊的陸戰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把將閨女抄在懷裡。
這一抱,陸戰的心裡就是一沉。
孩子身上燙得嚇人,隔著衣裳都能感覺到那股熱氣。而且那小身板軟綿綿的,一點勁兒都沒有,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閨女!你怎麼了?別嚇爸爸!」
陸戰急了,伸手去拍糖糖的臉蛋。
可糖糖緊閉著眼睛,一點反應都沒有,只是在那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老先生!這是咋回事?」陸戰猛地抬頭,一雙眼睛紅得像是要吃人,死死地盯著藥老,「俺閨女剛才還好好的,怎麼抱了一下樹就這樣了?」
他現在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什麼狗屁拜師,什麼狗屁救樹!
要是閨女有個三長兩短,他非把這破院子給拆了不可!
那兩個道童也被陸戰這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給嚇住了,往後縮了縮,小聲嘀咕:「關我們什麼事……是她自己要去抱的……」
「閉嘴!」
藥老突然一聲大喝,嚇得兩個徒弟一哆嗦。
老頭子根本沒理會陸戰的質問,他幾步走到陸戰面前,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卻精光四射。
「把手給我。」
藥老的聲音不容置疑。
陸戰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糖糖的小手遞了過去。這老頭雖然脾氣怪,但畢竟是神醫,這時候只能指望他了。
藥老伸出三根手指,搭在糖糖的手腕寸關尺上。
這一搭,老頭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一秒。
兩秒。
一分鐘過去了。
院子裡靜得嚇人,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陸戰粗重的呼吸聲。
陸戰看著藥老的臉色變幻不定,一會兒震驚,一會兒疑惑,一會兒又是狂喜,心裡更是七上八下的。
「老先生,俺閨女到底咋樣了?您倒是給句痛快話啊!」陸戰實在忍不住了。
藥老慢慢鬆開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著還在昏睡的糖糖,那眼神,複雜得讓陸戰看不懂。
有心疼,有敬畏,甚至……還有一絲狂熱。
「她沒事。」
藥老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就是累著了。嚴重透支了精氣神,睡一覺,吃點好的補補就行。」
「透支?」陸戰一愣,「抱個樹還能累成這樣?」
藥老沒有回答陸戰的問題。
他轉過身,看著那棵枯木上的嫩芽,背著手,在原地轉了兩圈,嘴裡念念有詞。
「不得了……不得了啊……」
「這哪裡是什麼異能……這分明是……」
突然,藥老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似的。
他猛地轉過身,指著那兩個還愣在原地的徒弟,大聲吼道:「還愣著幹什麼!去!把西廂房騰出來!把那張黃花梨的床鋪上最好的被褥!快去!」
兩個徒弟傻眼了。
「師父,西廂房?那不是您平時打坐的地方嗎?從來不讓外人進的……」
「廢什麼話!」
藥老一瞪眼,鬍子都吹起來了,「從今天起,她不是外人!她是這院子裡最尊貴的客人!快去!」
兩個徒弟被罵得狗血淋頭,雖然心裡一萬個不服氣,但也不敢違拗師父的意思,灰溜溜地跑去收拾屋子了。
陸戰看著這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也有點懵。
剛才還愛答不理,連門都不讓進。
這會兒怎麼成尊貴客人了?
「老先生,那這拜師的事兒……」陸戰試探著問了一句。
藥老看著陸戰懷裡的糖糖,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拜師?」
「陸隊長,你這是折煞老夫了。」
「這孩子的天賦,別說是我,就算是把這四九城裡所有的國手都叫來,也沒人有資格當她的師父。」
陸戰一聽這話,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這是沒戲了?
「不是,老先生,您這話啥意思?是嫌俺閨女笨?」陸戰急了,「她剛才不是把樹給救活了嗎?您說話得算話啊!」
藥老看著陸戰那副護犢子的急切樣,突然笑了。
笑得有點高深莫測。
他走到陸戰面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糖糖那滿是塵土的小鞋子。
「陸隊長,你誤會了。」
「我不收她為徒,是因為我不配。」
「從今往後,她若是願意留在這裡,我願與她……平輩論交。」
「咱們,以道友相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