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飯,吃得那是風捲殘雲。
陸戰本來還想矜持點,畢竟是在這種世外高人的地盤上。可那隻蘆花雞燉得實在是太香了,湯色金黃,上面飄著一層油花,肉爛骨酥,入口即化。
再加上這山裡的野菜糰子,配上自家醃的醬菜。
父女倆愣是把一大盆雞肉連湯帶水吃了個底朝天。
糖糖吃得滿嘴流油,手裡還抓著個大雞腿,腮幫子鼓鼓的,像個小倉鼠。
藥老也不嫌棄,就在邊上笑眯眯地看著,時不時還遞過去一張手帕給糖糖擦嘴。那慈祥的樣兒,比親爺爺還親。
「吃飽了嗎?」藥老溫和地問。
「飽了!」糖糖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把骨頭往桌上一放,拍了拍小肚子,「爺爺家的飯真好吃!」
這一聲「爺爺」,把藥老喊得心花怒放,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飽了就跟爺爺去溜溜食,消消食。」
藥老站起身,背著手往外走。
陸戰趕緊把嘴裡的骨頭吐出來,擦了把嘴跟上。
一行人來到了後院的藥圃。
這藥圃可比前院大多了,依山而建,一層一層的梯田,種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植物。
有的長得像蛇,有的葉子上帶著刺,有的開著紫黑色的花,散發著一股怪味。
藥老也不介紹這是啥那是啥,就帶著糖糖在田埂上走。
「丫頭,別用眼看。」
藥老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用這兒聽。或者是……」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用這兒感覺。」
糖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風吹過藥田,帶起一片沙沙聲。
在普通人耳朵里,這就是風聲。
但在糖糖的感知里,這聲音卻變得豐富多彩起來。
有的聲音很歡快,像是在唱歌:「曬太陽啦,好暖和呀……」
有的聲音很慵懶:「別吵,我要睡覺……」
還有的聲音很急切:「渴死了,渴死了,誰來給點水喝……」
糖糖走走停停,時不時蹲下來,摸摸這棵草,碰碰那朵花。
跟在後面的兩個徒弟清風和明月,看著這一幕,嘴都快撇到耳朵根了。
「裝神弄鬼。」明月小聲嘀咕,「師父也是,被這丫頭灌了什麼迷魂湯。這不就是瞎逛嗎?」
清風倒是沒說話,但他領著眾人走到了一塊用籬笆單獨圍起來的藥田前。
這塊田裡,只種著十幾株草藥。
這草藥長得不高,葉子碧綠,頂端開著藍紫色的小花,形狀像個倒扣的鈴鐺。
這就是藥老最寶貝的「龍膽草」。
而且是變異品種,藥效是普通龍膽草的十倍不止,是用來配製救命急救藥的主材。
「師父,您看。」清風指著那幾株龍膽草,臉上帶著幾分得意,「這幾株『紫玉龍膽』長勢多好。葉片肥厚,花色純正。我和師弟可是每天都用山泉水澆灌,還專門從松樹底下挖的腐殖土。」
藥老點了點頭,確實,這幾株草藥看著生機勃勃,長勢喜人。
「不錯。」藥老難得誇了一句,「看來你們最近是用心了。」
兩個徒弟頓時腰杆挺直了,得意地看了糖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小丫頭,看懂了嗎?這才是真本事!
可就在這時。
一直安安靜靜的糖糖,突然捂住了耳朵,小臉皺成了一團,往後退了兩步。
「好吵……」
糖糖難受地晃了晃腦袋。
「怎麼了?」陸戰趕緊蹲下來,「哪裡吵?這裡沒聲音啊?」
「不是聲音……」糖糖指著那幾株長得最好的紫玉龍膽,一臉的痛苦,「是它們……它們在叫喚。」
「叫喚?」明月忍不住笑出了聲,「哎喲喂,小祖宗,您可真逗。這草長得好好的,怎麼會叫喚?難不成成精了?」
清風也搖了搖頭:「小師姑,這龍膽草喜陰喜濕,現在的濕度溫度都剛剛好,它怎麼會叫喚?」
糖糖卻根本沒理他們。
她鬆開捂著耳朵的手,小心翼翼地走到籬笆邊上,隔著竹條,看著那幾株在風中搖曳的紫玉龍膽。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同情,還有一絲恐懼。
「它們在哭。」
糖糖轉過頭,看著藥老,大眼睛裡噙著淚花。
「爺爺,它們說好疼。」
「它們說……喝的水裡有火,燒得肚子疼……」
「有火?」明月嗤之以鼻,「我們澆的是後山最清冽的山泉水,哪來的火?我看你是編不出來了吧?」
陸戰也不解地看著閨女。這水裡怎麼會有火?
然而。
藥老臉上的笑容,在聽到「水裡有火」這四個字的時候,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