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老臉上的笑容,在聽到「水裡有火」這四個字的時候,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凝重。
這深山老林里的風,似乎都在這一刻停住了。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抑。
明月還在那兒不知死活地撇嘴冷笑。
「小丫頭片子,編瞎話也得打個草稿吧。」
「這後山的山泉水,那是從石頭縫裡滲出來的,冰涼刺骨,哪來的火?」
「我看你就是想在師父面前顯擺,結果露怯了吧!」
清風也跟著幫腔,眼神裡帶著幾分不屑。
「小師姑,這醫道一途,最忌諱的就是信口雌黃。」
「這紫玉龍膽是師父的心血,我們兄弟倆每天精心照料,怎麼可能有問題?」
「你可別仗著師父寵你,就在這裡胡說八道。」
陸戰一聽這話,那火爆脾氣「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他像是一頭護崽的東北虎,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把糖糖擋在身後。
那雙在戰場上殺過人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童。
「你們倆算什麼東西?也敢教訓俺閨女?」
「俺閨女連快死了一百年的樹都能救活,她說這草在哭,這草就是在哭!」
「她說水裡有火,那這水裡就肯定有貓膩!」
「你們倆再敢多放一個屁,信不信老子把你們的牙給掰下來?」
陸戰身上那股子鐵血軍人的煞氣,瞬間把清風和明月嚇得倒退了兩步。
兩人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半天沒敢吭聲。
藥老卻根本沒有理會徒弟和陸戰的爭吵。
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幾株長勢喜人的紫玉龍膽。
普通人看不出來,但他這個跟草藥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骨頭,卻能看出端倪。
這幾株龍膽草,長得太好了。
好得有些……不正常。
葉片綠得發黑,花朵艷得滴血,這分明是一種病態的亢奮!
就像是人在迴光返照時的那種精神百倍。
「清風!去把我的銀針拿來!」
「明月!去取三個乾淨的琉璃盞,再把試藥的試劑給我端過來!」
藥老的聲音低沉而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個徒弟嚇了一跳,不敢怠慢,連滾帶爬地跑進屋裡去拿東西。
陸戰蹲下身,摸了摸糖糖的小腦袋。
「閨女,別怕,有爸爸在。」
糖糖搖了搖頭,小手指著那幾株草藥,大眼睛裡滿是心疼。
「爸爸,俺不怕。可是它們好可憐,它們說肚子裡像是有刀子在絞。」
「那種火,不是燒火做飯的火,是那種看不見、摸不著,但是能把人骨頭都燒酥的火。」
藥老聽著糖糖這童言無忌的描述,心裡的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很快,清風和明月端著托盤跑了回來。
托盤裡放著長短不一的銀針,還有幾個裝著五顏六色液體的玻璃小瓶。
藥老挽起粗布袖子,親自打開籬笆門,走了進去。
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把小玉鏟,從紫玉龍膽的根部,挖出了一小撮黑褐色的泥土。
然後,他又走到旁邊那個專門用來澆灌這片藥田的小水井旁。
用一個乾淨的木瓢,舀了半瓢清澈見底的井水。
陸戰牽著糖糖的手,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藥老的動作。
藥老將泥土和井水分別裝進兩個琉璃盞里。
他先是拿出一根最長的銀針,在井水裡攪了攪。
銀針抽出來,光潔如新,沒有任何變色的跡象。
清風在旁邊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小聲嘀咕。
「我就說嘛,這水怎麼可能有毒,銀針都沒變黑。」
藥老沒有理他,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他放下銀針,拿起旁邊的一個裝滿透明液體的玻璃小瓶。
這是他用幾十種解毒草藥提煉出來的秘制試劑,專門用來檢測那些銀針試不出來的奇毒。
藥老拔掉瓶塞,往裝滿井水的琉璃盞里,滴了三滴透明的試劑。
一秒。
兩秒。
三秒。
那原本清澈見底的井水,突然像是沸騰了一樣,冒出了無數細小的氣泡。
緊接著,井水的顏色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
從透明,變成了淡黃色。
又從淡黃色,變成了刺眼的猩紅色!
就像是一盞裝滿了鮮血的杯子!
而且,那紅色的液體表面,還漂浮著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幽藍色螢光。
「嘶——」
藥老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玻璃瓶差點掉在地上。
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瞬間變得毫無血色。
陸戰雖然不懂醫術,但看著這詭異的顏色變化,也知道事情大條了。
「老先生,這……這是啥玩意兒?」
藥老死死地盯著那杯猩紅色的水,聲音都在發顫。
「這不是普通的毒藥……」
「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提純過的慢性神經毒素!」
「這種毒,無色無味,就算是拿到京城最好的化驗室里,用最先進的儀器,都不一定能查得出來!」
「它對植物的短期影響不大,甚至會刺激植物的生長,製造出一種生機勃勃的假象。」
「但是……」
藥老猛地轉過頭,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種毒,對人卻是致命的!」
「只要長期接觸,哪怕只是聞到它揮發出來的氣味,或者皮膚沾上一點點。」
「毒素就會順著毛孔進入血液,慢慢地麻痹人的中樞神經。」
「一開始只是覺得容易疲勞,手腳發麻。」
「不出三個月,整個人就會肌肉萎縮,徹底癱瘓,最後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活活憋死在床上!」
聽到這話,陸戰只覺得後脊梁骨一陣發涼。
他猛地一把將糖糖抱進懷裡,警惕地環顧四周。
這深山老林里,竟然藏著這麼惡毒的殺機!
這哪裡是種草藥,這分明是在種催命符!
「因為這紫玉龍膽的吸收能力極強,它把水裡的毒素全都吸進了根莖里。」
藥老看著糖糖,眼神里充滿了後怕和感激。
「如果不是這孩子能聽懂草木的哭訴,聽到了這毒素在植物體內產生的『火燒』感。」
「再過半個月,等這批龍膽草成熟,我親自採摘、炮製的時候……」
「我這條老命,就算是交代在這裡了!」
陸戰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冰冷,他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的槍套。
作為一名頂尖的特種兵王,他太熟悉這種暗殺的套路了。
「老先生,這水井,平時都有誰能接觸到?」
陸戰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殺氣。
藥老的目光,緩緩地轉了過來。
他沒有看陸戰,而是死死地盯住了站在一旁的兩個徒弟。
「這後山的藥圃,是本門的禁地。」
「除了我之外,只有負責每天打水澆園的……」
藥老的聲音頓住了。
清風和明月兩個人,此時已經嚇得雙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師父!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明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腦袋在地上磕得砰砰直響。
清風雖然沒有哭,但那張臉也白得像紙一樣,額頭上全是冷汗。
「師父明鑑!徒兒就算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謀害師父啊!」
陸戰冷笑一聲,大步走到兩人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嫌疑人。
一場看不見的風暴,在這寧靜的西山小院裡,徹底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