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龍首!陸戰請求特批大貓出基地!"
陸戰站在通訊室里,對著話筒喊得中氣十足。
電話那頭的龍首沉默了三秒鐘。
"出去幹什麼?"
"吃烤鴨。"
又是三秒鐘的沉默。
"……你再說一遍?"
"全聚德。烤鴨。"
陸戰清了清嗓子。
"領導說了國家請客。閨女答應了大貓的,不能食言。"
電話那頭傳來龍首揉太陽穴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聲長長的嘆氣。
"陸戰,你知不知道帶一頭五百斤的東北虎去王府井意味著什麼?"
"知道。"
"所以俺申請特批一輛悶罐軍車,車身蒙帆布。"
"從基地到全聚德,全程不超過四十分鐘。"
"走後巷進去,包最裡面的包廂。"
"大貓聽俺閨女的話,不會傷人。"
龍首又嘆了一口氣。
這口氣比剛才那口更長。
"你要是搞出事來——"
"搞出事來,俺腦袋給您。"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鐘。
"批了。但有三個條件。"
"第一,全程不少於四名特勤便衣跟隨。"
"第二,大貓必須戴口罩——你們想辦法弄一個。"
"第三,你回來給我寫三千字的檢討。"
陸戰咧嘴一笑。
"保證完成任務!"
掛了電話,陸戰大步走向地下室。
一推開鐵門,五百斤的大塊頭就沖了過來。
要不是陸戰側身快,差點被撞個跟頭。
大貓不是沖陸戰來的。
它的大鼻子在陸戰身上拼命嗅了兩圈,然後失望地"嗷"了一聲。
後面沒跟著那個小東西。
"叫什麼叫,在車上等你呢。"
陸戰拍了拍大貓的腦門。
大貓的耳朵"唰"地豎了起來。
轉身就往通道里沖。
四條粗壯的大腿蹬得水泥地面咚咚作響。
值班的兩個戰士嚇得貼牆站好,大氣都不敢出。
等陸戰趕到地面停車場,大貓已經蹲在吉普車旁邊了。
糖糖趴在車窗上,正跟大貓碰鼻子玩。
"大貓!你瘦了!是不是他們沒給你吃飽?"
糖糖伸出小手,使勁揪大貓臉上的肉。
大貓歪著腦袋,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來來來,先把這個戴上。"
陸戰從軍需倉庫借了一個防毒面具的改良版。
他在基地的被服倉庫里翻了半天,又找出一塊厚帆布,手腳麻利地縫了個超大號口套。
大貓看著陸戰手裡那個東西,後退了兩步。
豎瞳里寫滿了抗拒。
"不戴不讓出門。"陸戰態度很硬。
大貓扭過頭看糖糖。
眼神委屈巴巴的。
糖糖雙手叉腰,把小臉一板。
"大貓!聽話!戴上!"
"不戴的話就不帶你去吃烤鴨了!"
大貓猶豫了兩秒鐘。
然後老老實實地趴下來,把大腦袋湊了過去。
陸戰手忙腳亂地把口套繫上。
大貓打了個響鼻,鼻孔里噴出兩股熱氣。
巨大的腦袋上套著個帆布口罩,看上去滑稽極了。
"走!上車!"
陸戰掀開悶罐軍車的帆布帘子。
大貓一個縱身跳了上去。
整輛車劇烈晃了一下。
輪胎都往下陷了半寸。
糖糖不肯坐吉普車。
非要跟大貓一起待在悶罐車裡。
陸戰拗不過她,只好讓她鑽進去。
又塞了兩條軍用棉被進去,讓閨女鋪著坐。
"李鐵,你開吉普跟後面。"
陸戰拍了拍車身。
"悶罐車俺自己開。出了事俺兜著。"
四個穿便裝的特勤隊員分坐兩輛車。
車隊從基地後門出發,順著西山的盤山公路往城裡開。
下午四點半的京城,正是下班高峰。
長安街上的自行車大軍浩浩蕩蕩。
煤球爐子的煙味、蒸饅頭的面香、公共汽車排氣管冒出的黑煙,攪在一起。
這就是八十年代首都的味道。
悶罐車在車流里慢吞吞地走著。
車廂里的糖糖靠著大貓的肚子坐著。
棉被鋪在底下,暖和得很。
大貓的肚子一起一伏,打著呼嚕,像個毛絨暖爐。
"大貓,你知道烤鴨是啥嗎?"
糖糖拍了拍大貓的臉。
大貓歪了歪腦袋。
"就是把鴨子吊起來烤。"
糖糖比畫著。
"外面烤得焦焦的,金黃金黃的,油滋滋的。"
"然後切成薄薄的片片,拿麵餅一卷——"
"沾上甜醬,放上蔥絲——"
大貓的鼻子抽動了兩下。
嘴邊的口套被它的口水打濕了一小塊。
"但是你得聽話。"
糖糖伸出一根小手指。
"進了飯店不許吼,不許撓人,不許偷吃別人桌上的菜。"
"你就老老實實趴著,俺餵你。"
"拉鉤。"
大貓低下頭。
用巨大的前爪輕輕碰了碰糖糖的小手指。
虎爪比糖糖的整隻手都大。
"蓋章!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悶罐車拐進王府井後面的胡同。
天已經快黑了。
路燈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灰色的磚牆上。
巷子裡瀰漫著各家各戶炒菜的油煙味。
全聚德的後巷很窄。
兩邊堆著空木箱子和白菜幫子。
一個穿白圍裙的廚師正蹲在門口抽菸。
悶罐車停了下來。
陸戰跳下駕駛座,先四下看了看。
確認巷子裡沒什麼閒雜人等,才走到車尾掀開帆布。
大貓的兩隻琥珀色大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來。
那個蹲著抽菸的廚師,無意間往這邊瞥了一眼。
正好跟大貓的眼睛對上了。
手裡的煙掉了。
嘴巴張了個大大的O形。
白圍裙上的油漬在路燈下反著光。
"虎……虎……"
廚師的聲音卡在嗓子眼裡。
腿一軟,屁股直接坐到了地上。
陸戰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
一把捂住廚師的嘴。
"同志!別喊!公安局辦案!"
陸戰壓低聲音。
"這是俺們警犬隊的特種犬!品種特殊!絕密!"
廚師的眼珠子瞪得跟雞蛋一樣大。
嘴被捂著,只能從鼻孔里發出含糊的聲音。
"嗚嗚嗚嗚……"
糖糖從車廂里探出小腦袋。
"叔叔你別害怕呀,大貓可乖了。"
"它不咬人,就是有點費肉。"
廚師差點翻白眼暈過去。
陸戰塞給他兩塊錢和一包大前門。
"同志,幫個忙,去跟你們大堂經理說一聲。"
"就說有貴客來了,要最裡面、最安靜的包廂。"
"窗戶要能打開的。大的。"
廚師拿著錢和煙,連滾帶爬地進了後門。
不到兩分鐘。
全聚德的大堂經理老馬,滿頭油汗地從後門竄了出來。
身後跟著兩個服務員。
老馬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中山裝。
頭髮用髮蠟抹得鋥亮。
這個年代能在全聚德當經理的,那都是有兩把刷子的人物。
什麼大首長、大領導、外國使節,他都接待過。
"哎呦!哪位首長大駕光——"
話說到一半。
老馬看見了悶罐車裡那雙幽幽發光的巨大眼睛。
然後看見了那顆比他整個腦袋都大的虎頭。
然後看見了那身黑黃相間的斑斕花紋。
最後看見了那條在車廂里甩來甩去的大尾巴。
老馬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一樣。
整個人從頭到腳一動不動地杵在原地。
三秒鐘後。
老馬的膝蓋一彎。
"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爺!我的老天爺!"
老馬的聲音都變了調。
"這……這……這是山里下來的成精了?"
陸戰趕緊把他拉起來。
"別跪別跪!這是俺家養的,馴服了的。"
"跟大貓一樣,不咬人。"
"大……大貓?"
老馬看了看那頭足足五百斤的斑斕猛虎。
又看了看虎背上那個扎羊角辮、穿碎花棉襖的小丫頭。
糖糖拍了拍大貓的腦門。
"大貓,跟這個叔叔打個招呼。"
大貓懶洋洋地抬起前爪。
在空中劃了一下。
像是在作揖。
那動作配上臉上的帆布口套。
又憨又滑稽。
老馬的嘴抽搐了好幾下。
"馬經理,話說回頭。"
陸戰從兜里掏出一張蓋著紅戳的介紹信。
"這是部隊上的介紹信。費用回頭找財務報。"
"包廂要最大的,窗戶要能開的。"
"另外——"
陸戰豎起三根手指。
"烤鴨來十隻。"
"生豬肉來半扇。"
"啤酒來兩箱。"
老馬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烤鴨。
"十……十隻?"
"不夠再加。"
陸戰拍了拍老馬的肩膀。
"同志,今天這事兒絕密。"
"看見什麼都當沒看見。"
"回頭俺給你寫個證明,說你今天立了功。"
老馬是個精明人。
一看介紹信上的章子,再看陸戰那身雖然沒穿軍裝但周身散發的彪悍氣質。
心裡頭已經有數了。
這位爺,不是一般人。
"得嘞!您跟我來!三樓西頭貴賓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