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經理,這烤鴨皮子夠脆的,再來兩隻!」
全聚德三樓西頭貴賓間裡,糖糖盤腿坐在紅木椅子上,面前擺著三副鴨架子,啃得乾乾淨淨。
小丫頭兩隻手油汪汪的,腮幫子鼓得跟松鼠存糧似的。
陸戰坐在對面,手裡夾著一片鴨皮,正蘸甜麵醬往薄餅上放蔥絲。
周默坐在角落裡,面前只放了一碟花生米。
筷子夾著一粒花生,舉到嘴邊又放下。
「你就吃這個?」陸戰看了他一眼。
「油膩。」周默推了推眼鏡。
「你是來吃飯的還是來受罪的?」
周默沒搭腔,目光一直盯著窗戶。
窗戶半開著,冷風往裡灌。
大貓趴在包廂角落的地板上,面前放著半扇生豬肉。
五百斤的大傢伙吃得滿嘴血沫子,鐵盆被它的大舌頭舔得咣當響。
兩個特勤便衣坐在門口的小桌子旁邊,一人端了碗雞蛋湯,喝得稀里呼嚕。
「同志,您要的鴨捲來了。」
一個穿白色對襟褂子的服務員推門進來。
手裡端著一個青花瓷碟子,上面擺著切得整整齊齊的鴨肉薄片。
另一隻手托著一小碗深褐色的甜麵醬。
「這是咱們廚師長特調的秘制甜麵醬。」
服務員笑眯眯地把碟子放在桌上。
「專門給貴客配的,比櫃檯上那種香三倍。」
陸戰瞥了一眼那碗醬。
顏色比普通甜麵醬深一些,表面泛著一層油光。
「行,擱這兒吧。」
服務員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周默伸出手,準備夾一片鴨肉。
就在他的筷子快要碰到碟子邊沿的時候——
「停!」
一隻油乎乎的小手,啪地按住了周默的筷子。
糖糖的小鼻子皺成了一團。
兩個鼻孔一張一縮,使勁吸了兩下。
「爸爸。」
糖糖的聲音變了。
不是那種撒嬌的奶腔。
是在大興安嶺雪地里聞到偷獵者時才會有的那種——警覺。
「這碗醬不對勁。」
陸戰放下筷子。
「咋不對勁?」
「有死耗子的味道。」
糖糖湊近那碗醬,鼻翼翕動了三下。
「還有一股酸臭的藥味,跟在藥老那兒聞過的'斷腸散'一個路數。」
「被醬香蓋住了,一般人聞不出來。」
「但俺在藥老那兒學過《本草心經》。」
「這種藥味,就算泡在豬油鍋里炸三遍,俺也能聞出來。」
陸戰的瞳孔驟然收縮。
手腕一翻,桌子底下的軍靴已經蹬在了地上。
「周默!別動!」
陸戰猛地站起來。
一腳踹翻了面前的圓桌。
碗碟稀里嘩啦摔了一地。
那碗甜麵醬在空中翻了個跟頭,醬汁潑在了白牆上,淌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跡。
與此同時,陸戰右手一探,扣住了那個剛走到門口的「服務員」的後頸。
五指一收。
像鉗子一樣死死掐住了他的第三節頸椎。
「別動。」
陸戰的聲音壓得極低,嗓子眼裡帶著殺氣。
「你是哪兒的?」
那個「服務員」的身體瞬間僵硬。
然後猛地一掙。
這一掙的力道不小。
絕對不是一個端盤子的飯店服務員該有的力量。
但陸戰是什麼人?
兵王的手就是鐵鉗。
反手一扣,直接把對方的胳膊擰到了背後。
咔嚓一聲。
脫臼了。
「啊——」
「服務員」慘叫了一聲,嘴還沒來得及合上,陸戰的另一隻手已經扣住了他的下巴。
用力一推一拉。
咯噔。
下巴卸了。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
門口的兩個特勤便衣扔下雞蛋湯,衝過來把人死死摁在地上。
「服務員」趴在地板上,嘴巴歪著合不上,口水流了一灘。
眼珠子驚恐地轉來轉去。
角落裡的大貓停下了啃豬肉的嘴。
琥珀色的豎瞳盯著地上那個人。
喉嚨里擠出一聲低沉的悶吼。
糖糖蹲下身,湊到那個「服務員」面前。
小腦袋歪了歪。
「叔叔,你身上的味道跟那碗醬一樣。」
「都是死耗子和爛藥渣子的臭味。」
「你以為用醬油味兒蓋一蓋,俺就聞不出來了?」
糖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戳了戳他的鼻尖。
「俺師父可是藥老爺子。」
「他老人家教的第一課就是——天底下沒有聞不出來的毒,只有不夠靈的鼻子。」
「可惜啊叔叔,俺這個鼻子,比你們那什麼光譜分析儀好使一萬倍。」
陸戰從「服務員」的腰間搜出一個巴掌大的玻璃瓶。
瓶口用蠟封著,裡面是淺黃色的液體。
「這是什麼?」
「服務員」下巴脫臼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咽聲。
陸戰把瓶子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
什麼味都沒有。
「閨女,你來聞。」
糖糖接過瓶子,鼻尖在瓶口轉了兩圈。
「斷腸散。」
糖糖把瓶子放在桌上。
「無色無味,但放在油和醬里會被激活。」
「吃下去半個時辰內沒感覺,過了時辰就是腸穿肚爛。」
「藥老說過,這玩意兒已經失傳了好幾十年。」
「能弄到這東西的人,不簡單。」
陸戰的眼睛眯了起來。
「閨女,你說這玩意兒失傳了?」
「嗯。」
「那誰還能弄到?」
糖糖想了想。
「藥老說過,只有兩個地方可能還留著方子。」
「一個是他師父的師父留下的手抄本。」
「另一個——」
糖糖看了看地上那個「服務員」。
「在國外。」
陸戰蹲下身,拍了拍「服務員」的臉。
「X先生的人?」
「服務員」的眼珠子猛地一縮。
雖然嘴巴說不出話,但這個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陸戰站起來,掏出煙點上。
狠狠吸了一口。
「李鐵,把人弄走。基地審訊室見。」
「是!」
兩個特勤便衣架起人就往後門拖。
包廂里一片狼藉。
翻倒的圓桌、摔碎的碗碟、潑在牆上的醬汁。
大貓叼著吃了一半的豬肉,委屈地縮在角落。
周默站在窗戶邊上,臉色發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差點夾到鴨肉的右手。
手指在微微發抖。
「要不是糖糖——」周默的聲音有點啞。
「要不是糖糖,你周默同志現在就該在地上打滾了。」
陸戰彈了彈菸灰。
周默沉默了好一陣子。
推了推眼鏡,走到糖糖面前。
彎下腰。
「謝了。」
這兩個字從這個傲得要命的少年嘴裡蹦出來,比登天還難。
糖糖眨巴眨巴大眼睛。
「眼鏡哥哥,你臉怎麼白了?」
「比俺們屯子裡剃了毛的白雞還白。」
周默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用雞來形容我?」
「那用啥?」
「算了。」
糖糖拍了拍手上的油,從地上撿起一塊還算乾淨的鴨皮,塞進嘴裡。
「爸爸,烤鴨錢不能白花。」
「俺再吃兩口。」
陸戰哭笑不得。
「你還吃得下?」
「能吃!」糖糖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說。
「壞蛋下毒的是醬,又不是鴨子。」
「鴨子是無辜的。」
大貓在角落裡「嗷嗚」了一聲,表示贊同。
陸戰掐滅菸頭,走到窗戶邊。
看著樓下王府井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自行車。
敵人把手伸到了全聚德。
這說明他們知道糖糖今晚在這兒。
誰透的消息?
陸戰的眼神越來越冷。
他轉過身,對著特勤隊員說了一句。
「回去告訴龍首。」
「維克多嘴裡還有東西沒吐乾淨。」
「今晚,老子要親自再審他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