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八!別啄俺的辮子!癢!」
零號基地通訊室里,一隻黑亮的八哥蹲在糖糖的肩膀上。
尖嘴巴叼著她的羊角辮不鬆口。
「呱!小八餓!小八要肉!關了三天!沒良心!」
八哥的嗓門又尖又亮,把旁邊的通訊兵嚇了一跳。
「這鳥……會說話?」
「廢話。」糖糖把小八從肩膀上拎下來,塞了一顆花生米進它嘴裡。
「它不光會說話,還會學電碼呢。」
「上回抓大老鼠就是它立的功。」
小八啄完花生米,抖了抖翅膀,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呱!立功!立功!小八要勳章!」
通訊兵的嘴張了半天合不上。
陸戰從隔壁的技術分析室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寫滿數字的紙。
「周默確認了。47.8兆赫,每天凌晨兩點到兩點十五分。」
「但現有的三角定位設備精度不夠。」
「只能鎖定東城區這麼大一個範圍。」
「要精確到門牌號,需要在目標三百米內架設三台接收天線。」
「問題是——」
陸戰把紙拍在桌上。
「東城區幾萬戶人家,咱往哪兒架?」
通訊室里安靜了兩秒鐘。
周默從後面走進來,眼鏡片反著燈光。
「理論上,如果能在信號發射時,在周圍五百米範圍內進行多點同時監聽——」
「我可以用頻率衰減公式反向推算出精確坐標。」
「但前提是,得有人——或者什麼東西——能在東城區進行大面積的聲源搜索。」
「而且得在十五分鐘之內完成。」
周默推了推眼鏡。
「以現有的人力和設備,做不到。」
糖糖坐在桌子上,兩條小短腿晃來晃去。
小八蹲在她的腦袋頂上,歪著腦袋聽大人說話。
「那玩意兒發報的時候啥聲音?」糖糖問。
「滴滴答答的。」陸戰比畫了一下。「像敲電報機。」
「啥頻率?」
「47.8兆赫——這個你聽不見,是無線電波。」
「但發報機工作的時候,機器本身會發出嗡嗡的電流聲。」
「很小,人耳朵聽不見。」
「但狗能聽見。」陸戰話說到一半,自己頓住了。
他看著閨女。
糖糖也看著他。
父女倆對視了三秒鐘。
「狗能聽見——」
「鳥也能聽見——」
「貓更能聽見。」
糖糖從桌子上跳下來。
一把抓住小八。
「小八!聽好了!」
「呱?」
「俺現在教你一個聲音。」
糖糖跑到通訊室角落的設備櫃旁邊。
那兒有一台備用的發報機。
她拉著陸戰過來。
「爸爸,你按一下。」
陸戰明白了閨女的意思。
他打開發報機,隨手敲了一串電碼。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發報機工作時,除了電碼本身的聲音,機身還會發出一種極其微弱的高頻電磁嗡鳴聲。
人耳根本捕捉不到。
但小八的耳朵豎了起來。
腦袋歪向一邊。
黑豆似的小眼睛亮了。
「嗡——嗡嗡——嗡——」
小八張嘴,精準地模仿出了那個高頻電磁嗡鳴聲。
一模一樣。
連頻率的細微顫動都複製了。
通訊兵的下巴差點掉地上。
「這……這鳥的耳朵比我們的設備還靈?」
「它不光耳朵靈。」糖糖拍了拍小八的腦袋。
「它還能把這個聲音教給別的鳥。」
糖糖走到窗戶前。
推開窗戶。
零號基地雖然在地下,但通訊室有一個偽裝成排氣管的通風口。
通風口連著地面。
冬夜的冷風從外面灌進來。
糖糖深吸一口氣。
然後——
「嘰嘰嘰嘰——啾啾啾——」
一串極其複雜的鳥叫聲從她嘴裡飛了出去。
不是一種鳥叫。
是好幾種。
麻雀的。喜鵲的。烏鴉的。
混在一起,像一道命令。
聲音順著通風口往上傳。
穿過鐵管,穿過泥土,穿過混凝土。
最後從地面上一個不起眼的鐵蓋子裡鑽了出來。
鑽進了八十年代京城冬天乾冷的夜風裡。
一分鐘過去了。
兩分鐘過去了。
通訊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三分鐘。
通風口外面傳來了聲音。
先是一隻。
然後兩隻。
然後十幾隻。
然後上百隻。
嘰嘰喳喳的麻雀叫聲,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
混在裡面的,還有貓叫聲。
喵——喵嗚——
不是一隻貓。
是一群。
是四九城胡同里那些走街串巷的、見多識廣的、半野不野的流浪貓。
「小八。」
糖糖把八哥舉到通風口前。
「去。」
「把那個嗡嗡的聲音教給它們。」
「讓麻雀往天上飛,從房頂上聽。」
「讓貓在胡同里走,從牆根底下聽。」
「誰聽見了,就回來告訴你。」
「你再回來告訴俺。」
「聽懂了沒?」
小八撲棱了兩下翅膀。
「呱!聽懂了!小八最聰明!」
然後一頭扎進了通風口的黑暗裡。
翅膀拍打鐵管壁的聲音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不見了。
通訊室里又安靜了。
周默站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
眼鏡片後面的瞳孔放大了。
「你剛才……是讓那些鳥和貓去進行聲源定位?」
「是啊。」糖糖擦了擦鼻涕。
「有啥問題嗎?」
「每隻鳥的飛行路徑不同,覆蓋區域也不同。」
周默開始自言自語。
「如果鳥群按照網格化搜索的模式分散……」
「以一百隻麻雀計算,每隻覆蓋半徑兩百米……」
「再加上貓科的地面聲源感知……」
「理論覆蓋面積可以達到整個東城區的百分之八十以上。」
「而且不需要任何電子設備。」
「不產生任何電磁信號。」
「敵人的反偵察手段完全失效……」
周默推了推眼鏡,看著糖糖。
「你這套系統……比我能想到的任何技術方案都有效。」
糖糖打了個哈欠。
「俺不懂你說的那些個啥百分比。」
「俺就知道,找東西嘛,鼻子好使的和耳朵好使的多派幾個就行了。」
「跟在山裡找松子一個道理。」
周默的嘴角抽了一下。
陸戰靠在牆上,點了根煙。
現在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凌晨兩點。
等敵特發報。
等小八帶回消息。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糖糖困了,靠著大貓的肚子睡著了。
大貓的尾巴搭在她身上當被子。
陸戰沒睡。
周默也沒睡。
兩個人坐在通訊室的冷板凳上,誰也沒說話。
牆上的掛鍾嘀嗒嘀嗒響。
凌晨一點四十五分。
一點五十分。
一點五十五分。
兩點整。
通風口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鳥叫。
然後是一片翅膀撲騰的聲音。
小八從通風口裡鑽了出來。
羽毛上沾著霜,氣喘吁吁。
它的爪子上抓著一根灰色的貓毛。
「呱!找到了!找到了!」
小八落在糖糖的膝蓋上,用嘴巴啄她的手。
糖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找到了?」
「呱!大花貓說的!胡同巷子裡!那個嗡嗡響的鐵盒子!」
糖糖徹底醒了。
她把小八捧到面前。
「慢慢說。在哪兒?」
小八歪著腦袋。
然後嘴裡發出一連串極其複雜的聲音。
有貓叫。有鳥叫。還有一些人類語言的碎片。
糖糖聽了足足三十秒。
然後抬起頭,看著陸戰。
「爸爸。」
「東交民巷。」
「一個大院子。」
「門口掛著牌子的。」
「俺聽不懂洋文,但大花貓說,那牌子上畫著一朵外國花。」
「院子裡頭有人,半夜不睡覺,在一個黑屋子裡頭弄那個滴滴答答的鐵盒子。」
陸戰猛地站起來。
「東交民巷!」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京城城區地圖。
手指在東交民巷那一片划來划去。
「掛牌子的大院子……外資……」
周默湊過來看。
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
「東交民巷27號。'遠東文化交流中心'。」
「上個月新開的,據說是做文化交流的民間組織。」
「我之前分析過他們的註冊信息,表面上乾淨得很。」
「但他們的電費帳單異常——夜間用電量是白天的四倍。」
陸戰和周默對視了一眼。
「就是那兒。」
陸戰把地圖一卷,大步往外走。
「李鐵!集合!跟我去見龍首!」
走到門口的時候,陸戰突然想起什麼。
回過頭。
蹲下來,在糖糖的腦門上親了一口。
「閨女,你那個大花貓是公的母的?」
「母的。」糖糖揉著眼睛說。「缺了半拉耳朵,渾身是傷。」
「是四九城胡同里的老江湖了。」
「那回頭給它弄條魚。」
陸戰起身出門。
「一條不夠。」糖糖在後面喊。
「它說它懷著崽呢!得吃兩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