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絕對不行!」
陸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缸子蹦起來差點摔了。
「龍首,你讓俺閨女去蛇窩?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龍首坐在對面,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沒動。
「老陸,你先聽我說完。」
「沒啥好說的。」
陸戰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
「那個防空洞,上禮拜工兵連進去了一個排。三個人被咬了,其中一個差點沒命。」
「我知道。」
「那你還讓糖糖進去?」
「我沒說讓她一個人進去。」
龍首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西山的地形圖,鋪在桌上。
「你看,防空洞入口在這兒。主洞道往山體裡延伸三百多米。上下三層。當年修的時候按戰時標準來的,能扛核彈。」
「六十年代修好之後,中蘇關係緩和,就廢棄了。」
「二十年沒人進去過。」
龍首用筆在圖上畫了幾個圈。
「這幾處是蛇群最密集的區域。根據工兵連的偵查,至少有三千到五千條各類蛇。」
「以竹葉青、銀環蛇為主。」
「還有一條——」
龍首頓了一下。
「過山風。眼鏡王蛇。目測體長超過四米,粗如碗口。工兵連的人說,那條蛇在洞裡最深處,豎起上半身的時候,比人還高。」
陸戰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那你還說讓糖糖去?」
「不是讓她去打蛇。」
龍首看著陸戰。
「是讓她去——說服蛇。」
屋裡安靜了幾秒。
陸戰坐回板凳上。
「你的意思是——」
「她能跟老虎說話,能跟狼說話,能跟熊說話,能跟鳥說話,能跟老鼠說話。」
「在紅英小學,她一個眼神就逼退了一條發了瘋的赤練蛇。」
「蛇——也是獸。」
龍首重複了老首長臨走時說的那句話。
「老陸,防化連那邊申請用火焰噴射器清場。但洞裡結構老舊,火一燒,怕塌方。用煙燻,毒氣在密閉空間裡擴散,人也進不去。」
「常規手段——走不通。」
陸戰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
三千到五千條毒蛇。
一條四米長的眼鏡王蛇。
他的閨女今年五歲。
「爸爸。」
門被推開了。
糖糖的小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
身後跟著大貓。
大貓的腦袋太大,卡在門框上了,只露出兩隻耳朵和一雙琥珀色的眼睛。
「俺聽見了。」
糖糖跑進來,爬上陸戰的膝蓋。
「那個山洞裡有好多蛇?」
「你偷聽?」
「門太薄了嘛。」
糖糖摳了摳鼻子。
「爸爸,蛇俺不怕的。」
「你不怕蛇,爸爸怕。」
「爸爸也不怕蛇呀。你在大興安嶺的時候——」
「那不一樣。」
陸戰把閨女從膝蓋上抱下來,蹲在她面前。
「糖糖,那個洞裡不是一條兩條。是幾千條。還有一條四米長的蛇王。」
「蛇王?」
糖糖的眼睛瞪大了。
不是害怕。
是興奮。
「四米長?比大貓還長?」
「……差不多。」
「那肯定特別厲害!」
「你——」
「爸爸!」
糖糖一把抓住陸戰的手。
小臉上的表情突然認真了。
「那個山洞是給大貓和二黑住的對不對?」
「嗯。」
「大貓現在住在木樁子圍的圈圈裡。下雨天漏水,颳風天灌風。」
「二黑就更慘了,蹲在露天的,上回下大雨,它蹲在水窪里打了一夜噴嚏。」
糖糖的眼圈紅了。
「它們跟著俺,從大興安嶺跑到齊齊哈爾,從齊齊哈爾跑到哈爾濱,從哈爾濱跑到京城。」
「救了爸爸的命。救了好多叔叔伯伯的命。抓了特務。立了功。」
「現在連個像樣的窩都沒有。」
「幾千條蛇算啥?」
糖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俺去跟它們說說。」
「蛇也有蛇的道理。」
「咱們好好說,它們會搬走的。」
陸戰盯著閨女看了很久。
那張奶呼呼的小臉上掛著淚痕,但眼神清亮。
他想起了大興安嶺的那個雪夜。
五歲的閨女被扔在閻王嶺上,面對飢餓的狼群,也是這個眼神。
不怕。
從來不怕。
陸戰深吸一口氣。
「行。」
「但俺陪你進去。」
「不用。」
糖糖搖了搖頭。
「爸爸身上有殺氣。蛇最怕殺氣。你一進去,它們全得炸窩,反而容易出事。」
「俺自己去。」
「不——」
「爸爸。」
糖糖拽住陸戰的衣角。
「你信不信俺?」
陸戰張了張嘴。
閉上了。
第二天一早。
西山防空洞入口。
防化連一個排全副武裝,排成兩列。
火焰噴射器、防蛇靴、防毒面具——全套裝備擺了一地。
連長趙鐵牛膀大腰圓,嗓門跟打雷似的。
「龍首同志,咱們準備好了!只要您一聲令下,十分鐘之內,保證把洞裡燒成一片白地——」
「不用燒。」
龍首站在洞口旁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趙鐵牛愣了。
「不燒?那怎麼清場?」
龍首抬起下巴,朝洞口方向努了努嘴。
趙鐵牛轉頭看去。
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穿著碎花棉襖,背著兩隻小手,正慢悠悠地朝洞口走過來。
旁邊沒有大人。
沒有槍。
沒有防護裝備。
連雙手套都沒戴。
趙鐵牛的眼珠子瞪得跟雞蛋一樣大。
「這……這是——」
「噓。」
龍首喝了口茶。
「別出聲。看著就行。」
糖糖走到洞口。
停下來。
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張巨獸的嘴,冰涼的穿堂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一股子腥膻味。
蛇的味道。
很濃。
幾千條蛇聚在一起,那個味兒,比臭雞蛋還衝。
糖糖皺了皺小鼻子。
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爸爸。
陸戰站在五十米外,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身體繃得像一張弓。
糖糖沖他揮了揮手。
然後轉過身。
深吸一口氣。
踏進了黑暗裡。
防化連的戰士們齊刷刷地往前邁了一步。
趙鐵牛張嘴就要喊。
龍首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等。」
洞口的黑暗,一口吞掉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陸戰的手指頭攥緊了槍套。
指節發白。
一分鐘。
兩分鐘。
洞口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
趙鐵牛小聲問:「龍首,要不要派人——」
話沒說完。
洞裡面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
很細。
但在安靜的山谷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是糖糖的聲音。
奶聲奶氣的。
但說的——不是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