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嘶嘶——」
從洞口飄出來的聲音不大，但聽在防化連戰士們耳朵里，每個人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聲音像蛇在吐信子。
又像風吹過乾枯的草葉。
趙鐵牛手裡的火焰噴射器開關已經推到了預備位。
龍首搖了搖頭。
趙鐵牛咬著牙，把開關推回去了。
洞裡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對話。
一問一答。
先是糖糖那種奶呼呼的嘶嘶聲。
然後是一個更低沉、更粗糲的嘶嘶聲回應過來。
像兩根粗砂紙在對著磨。
那是蛇王的聲音。
陸戰站在五十米外，整個人釘在地上。
他聽不懂女兒在說什麼。
但他聽得出語氣。
糖糖的語氣很平。
不急。
不怕。
像在跟一個倔脾氣的老頭拉家常。
蛇王的語氣——一開始很沖。
嘶嘶聲又急又短，像警告。
但漸漸地，那聲音放緩了。
變長了。
帶上了一種——猶豫。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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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一直沒有人出來。
趙鐵牛臉上的汗流到了下巴上。
「龍首，不能再等了吧？都一刻鐘了——」
「再等。」
龍首的茶杯已經空了。
但他一直端著。
二十分鐘。
洞裡突然安靜了。
所有的嘶嘶聲都停了。
安靜得像——
「出來了！」
一個戰士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洞口。
先出來的是糖糖。
小丫頭從黑暗裡走出來，碎花棉襖上沾了一層灰。
臉上髒兮兮的。
但表情很淡定。
走到陽光底下，眯了眯眼睛。
然後回過頭，朝洞裡喊了一聲。
不是人話。
是那種嘶嘶的聲音。
語氣——像在催。
「快點快點，別磨蹭了。」
洞口黑暗的深處，傳來一陣細密的、沙沙的聲響。
像千萬片枯葉在地上滑動。
防化連的戰士們本能地端起了裝備。
然後——他們看到了這輩子最不可思議的一幕。
一條蛇從洞口遊了出來。
不大。
兩尺長。
竹葉青。
通體翠綠。
它游到洞口的陽光邊沿，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往外游。
緊接著。
第二條。
第三條。
第十條。
第一百條。
成百上千條蛇，從防空洞的入口裡涌了出來。
竹葉青。銀環蛇。五步蛇。赤練蛇。菜花蛇。
大的，小的，花的，黑的。
密密麻麻。
但——
排著隊。
整整齊齊。
兩路縱隊。
從洞口一直延伸到洞外的山坡上。
沒有一條蛇亂竄。
沒有一條蛇攻擊人。
就像一支沉默的、無聲的軍隊，在執行撤退命令。
趙鐵牛的火焰噴射器從手裡滑了下去。
他甚至沒發現。
「老天爺……」
旁邊一個年輕戰士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是——搬家？」
蛇群從洞口湧出來的過程持續了將近十分鐘。
糖糖站在洞口旁邊，兩隻小手背在身後，像個檢閱部隊的小司令。
蛇群從她腳邊游過。
距離最近的一條銀環蛇，蛇頭幾乎蹭到了糖糖的布鞋尖。
但沒有碰。
繞了個彎，繼續往前走。
陸戰在五十米外看著這一切。
手一直按在槍套上。
指頭一直沒松。
但槍一直沒拔出來。
因為沒有必要。
蛇群在糖糖面前，比軍犬還聽話。
最後。
洞口的黑暗裡傳來一陣沉重的摩擦聲。
像一截粗壯的樹幹在岩石上拖行。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一顆巨大的三角形蛇頭，從黑暗中探了出來。
碗口粗的身體，覆蓋著暗褐色的鱗片。
四米多長。
眼鏡王蛇。
過山風。
蛇王。
它緩慢地游出洞口。
上半身豎了起來。
豎起來的部分比糖糖整個人還高。
脖子後面的頸膜撐開，像一面扇子。
兩隻豆粒大的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面前的小丫頭。
吐了一下信子。
腥風撲面。
防化連的戰士們全都後退了一步。
趙鐵牛彎腰去撿火焰噴射器。
陸戰的槍已經拔出來了一半。
但糖糖——
糖糖抬頭看著蛇王。
不怕。
一點都不怕。
她伸出小手。
拍了拍蛇王的「下巴」。
就像拍大貓的腦袋一樣隨意。
「走吧。」
奶聲奶氣的。
「後山那邊有一大片石頭窩窩，暖和著呢。比這個破洞強多了。」
蛇王盯著她看了三秒鐘。
那雙冰冷的豎瞳里，有一種複雜的東西在流轉。
然後——
蛇王低下了頭。
四米長的龐大身軀，在糖糖面前緩緩伏下。
三角形的蛇頭幾乎貼到了地面。
臣服。
絕對的臣服。
糖糖蹲下來。
從蛇王頸部鱗片的縫隙里，摘下了一株小小的草。
草葉呈暗紅色，根部沾著一層粘液。
糖糖用兩根手指頭捏著，湊到鼻子前面聞了聞。
「嗯。這個藥老爺爺肯定喜歡。」
她把小草小心翼翼地揣進口袋裡。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
「行了，都走吧。」
蛇王最後看了她一眼。
轉身。
四米長的身體像一條暗褐色的河流，緩緩淌入了山坡上的草叢裡。
身後，數千條蛇排成長長的隊列，跟著蛇王的方向，游向了後山深處的亂石堆。
十分鐘後。
洞口徹底安靜了。
一條蛇都沒有了。
趙鐵牛蹲在地上，看著面前被蛇群爬過的泥地上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痕跡。
一條整齊的、寬約兩米的「蛇道」。
從洞口一直延伸到後山。
他抬頭看了看站在洞口的糖糖。
小丫頭正掏出那半個窩窩頭，掰了一塊塞嘴裡嚼。
嚼了兩口，皺了皺鼻子。
「硬了。」
趙鐵牛張了張嘴。
想說點什麼。
但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當了十五年兵。
掃過雷，排過爆，鑽過貓耳洞。
但從來沒見過——
一個五歲的丫頭，空著兩隻手走進幾千條毒蛇盤踞的洞裡。
二十分鐘後，蛇自己排著隊搬了家。
連條死蛇都沒留下。
「龍首——」
趙鐵牛的聲音有點發飄。
「這丫頭……到底是啥來頭？」
龍首端著空茶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沒回答。
陸戰跑過來，一把抱起了閨女。
「沒事吧？有沒有被咬？」
「沒有。」
糖糖摟著爸爸的脖子。
「蛇大爺脾氣挺大的，一開始不想走。」
「你怎麼說服它的？」
「俺跟它說，這個洞以後要住大貓和二黑了。大貓是老虎，二黑是黑熊。它們倆進來了，蛇住在這兒也不安全。」
「還不如搬去後山。後山石頭多，縫隙大，冬天暖和。」
「俺還說了，以後這一片歸俺管。俺管的地盤，誰都不能欺負誰。蛇吃老鼠可以，但不許咬人。要是有人進山被蛇咬了，俺就讓大貓來找它們算帳。」
陸戰聽著，嘴角抽了兩下。
「所以蛇王就同意了？」
「不是馬上同意的。」
糖糖摳了摳鼻子。
「蛇大爺說，這個洞是它家祖宗傳下來的地盤，它在這兒住了三十年了。憑啥讓它搬？」
「然後呢？」
「然後俺就——嘿嘿——」
糖糖撓了撓頭。
「俺就亮了一下。」
「亮了一下？」
「眉心那個。」
陸戰沉默了。
他知道。
山神血脈。
遠古的萬獸威壓。
「蛇大爺一看俺眉心亮了，就不吱聲了。」
「趴下了。」
「還送了俺一棵草。」
糖糖從口袋裡掏出那株暗紅色的小草。
「俺聞著味兒挺特別的。蛇大爺說這個叫'蛇膽草'，它在洞裡守了三十年就是守這個。」
「現在送給俺了。」
陸戰接過那株草。
聞了聞。
一股子清冽的苦香。
他不懂草藥。
但直覺告訴他——這東西不簡單。
「回頭給藥老看看。」
「嗯！」
糖糖從陸戰懷裡滑下來，跑到洞口前面。
雙手叉腰，昂著小腦袋，往洞裡看了看。
黑洞洞的。
空了。
蛇走了。蝙蝠在蛇群撤退的時候也跟著飛走了大半。
洞裡現在就剩下灰塵和碎石頭。
糖糖滿意地點了點頭。
「嗯。掃乾淨了。」
然後——
小丫頭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爸爸。」
「咋了？」
「洞裡頭好多大石頭堵著路。還有好多碎磚爛瓦。」
「嗯。六十年代修的，二十年沒維護了。」
「工兵連要進來修多久？」
陸戰看了看洞口。
「估計……一個月？」
「一個月？」
糖糖撅起嘴。
「大貓還得在木樁圈圈裡住一個月？」
「基建就是這麼慢——」
「那能不能快點？」
糖糖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突然眼珠子一轉。
「爸爸。」
「嗯？」
「俺想到一個辦法。」
「啥辦法？」
「不花國家一分錢的辦法。」
糖糖伸出小手指頭，指了指西山更深處的密林。
「山裡頭有好多野豬。還有好多野狗熊。」
「野豬的牙能拱地。」
「狗熊的爪子能搬石頭。」
陸戰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說——」
「俺去跟它們商量商量！」
糖糖已經往山里跑了。
「一塊窩窩頭換一天工！不信它們不干！」
「等等——」
陸戰追了兩步。
糖糖回過頭。
「爸爸你別跟著！你身上有殺氣！豬和熊看見你都跑！」
「你——」
「放心吧！俺去去就回！」
碎花棉襖的小身影鑽進了密林里。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山林深處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沉悶的哼哼聲。
像一群悶聲幹活的拖拉機。
趙鐵牛豎起耳朵聽了半天。
「那是——豬叫？」
龍首端起茶杯。
裡面還是空的。
「小趙。」
「到！」
「去給我倒杯水。」
「是！」
「回來的時候——」
龍首頓了一下。
「順便找後勤處要幾頂黃色的安全帽。」
趙鐵牛愣了。
「安全帽？給誰戴？」
龍首看了一眼西山密林的方向。
那邊的哼哼聲越來越大了。
地面也開始微微震動。
「你等會兒就知道了。」